傍晚的余晖跟着车窗，如铁锈般沉淀在玻璃上，又浑浊地拢着路边的花木。

贺明俅只比他小两岁，对于这个弟弟他还算是比较照顾的，可能是他们年龄相近，也可能是他就排在他后面，一个行四，一个行五，总归要亲近些。

所以当其他兄弟姐妹说他是贺行栋身边的狗，贺明俅没有否认，却也没有反对时，他不怪贺明俅，他想贺明俅还小，不辨是非，容易人云亦云。

可他没想到贺明俅会在某个下午跟别人说，“等我长成我大哥那样，贺行舟也会成为我的狗。”

如果没躲在芭蕉树下听到这一句，他应该会一直关照贺明俅，哪怕没有像对路晚风那么好，但也绝不会差。

因为听到这一句，他有段时间反复怀疑自己，是不是对贺行栋太好，太顺从了，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叛逆期，也是唯一的一次。

他开始与贺行栋作对，不听季茗的教诲，与他们顶嘴，做一些明明自己很讨厌的事，却只为了激怒他们。

可贺行栋依旧护着他，在旁人讥笑他是狗时，用拳头招呼他们。温和有礼谦谦君子的贺行栋，为了他干了人生第一架。

第二个维护他的人是路晚风。

那个时候他对这些恶言恶语已经完全免疫了，但路晚风不行，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，揍的那个学生脸肿了一周。第二次听到这些话，当着那个学生的面，他将对方的暑假作业全部撕碎，扔进臭水沟。第三次他是听贺明俅说的，就在贺家，他当时不管不顾向贺明俅挥出了拳头，明知身高存在悬殊，他也没有害怕，最后硬是骑在了贺明俅的身上。

引擎盖在夕阳下发射出刺眼的光，像一道经年难愈的疤痕。

压着最后的黄灯，车辆转弯很会汇入车流。疤痕不见了，那惨淡的余晖也消失不见，又或许会缀在车后，永远追着他。

不过没关系，他不回头看就是了。

前路繁花似锦，晚风相送，他会抓住路晚风的手，一路向前。

“老大，到了。”霍江将车听到了专属车位。

贺行舟抬起眼皮，看到熟悉的停车场后，推开车门。

秦显川已经从疗养院回到了和颂堂。白天他忙，秦显川要复健，只有这个空挡能跟他见上一面。

俞粵已经回到家，在厨房准备晚饭，看到贺行舟进来，“行舟，你来了，陪川哥聊会儿天吧，他拄个拐杖在那儿笃笃笃的，听得我烦死了。”

秦显川不服气，“你又不陪我聊天，我都无聊死了。”

俞粵转头看了一眼贺行舟，笑着说，“我白天上班，下班急赶慢赶回家给他做饭，他就跟个大爷似的，说我回来迟了，为什么迟了，迟了几分几秒，掐着表在那儿计时，你说这人讨不讨厌。”

贺行舟笑了。

秦显川走到餐厅，拐杖在地面敲了两声表示不满，“讨厌你也给我受着。”

“吃我的，喝我的，住我的，用我的，还让我受着，也就看他长的帅。”俞粵心情不错，“吃饭还有会儿，你陪他去客厅聊聊天吧，中岛有水果，你带过去。”

贺行舟拿着水果，走到秦显川面前，“怎么样，要我扶你去客厅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秦显川看了眼俞粵，跟他来到客厅。

贺行舟见他还在向厨房张望，“别看了，人又不会跑。”

秦显川叹息，在兄弟面前也没必要藏着，低声说，“这次撞车要不是为了粵粵，以他的性格，等我醒了，照样一走了之。”

“合着之前你没把人追回来？”贺行舟有些意外，他一直忙于找人，并不了解秦显川回国之后与俞粵的情感历程。

秦显川摇头，“死缠烂打了很久，不过也得亏这次车祸。梁斌先前说我应该在火葬场待个一年半载，还不错，待了三个多月。”

昏迷的那段时间也不是全无意识，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，无法分辨很嘈杂，被动的接受，后来他能主动感受那是哭声，再后来他知道是俞粵的哭声。

高兴，难过，心疼又毫无办法。

“你今天过来是为了秦晟川的事？”

聊天回到正题。

贺行舟嗯了一声。自贺明俅年前再次被带走，贺行舟以为药业公司的那几个负责人会彻底消停，没想到年初开工会议后又提起与周路两家合作的事。这个项目到底藏着多大的利益和秘密，值得他们一提再提。

“秦晟川进去的原因，其实跟贺明俅差不多，跟周路两家的生物项目没多大牵连。周路两家找秦晟川合作，是背着我爷爷的。老爷子之所以不同意，是因为三年前，周家出现过丑闻，具体什么丑闻我不清楚，听说是跟这个项目有关。”

秦显川想了想，“不过，我倒是可以问问我六叔，要不看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，见一面，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你想啊，秦晟川是胆大，可老爷子反对的事，他也会掂量掂量，但这个项目，他是一意孤行想要跟两家合作，我起初以为是利益，现在经你这么一说，说不定是有把柄。”

“你也知道秦晟川身上破事一堆。”

贺行舟说，“如果如你所说是被威胁，为什么要威胁他？我记得秦晟川当时是要提供一块地皮吧？”

“上塬村斜沟圩那边，就是去年上半年粵粵负责拆迁的那块地，他当时应该是想把地投进去，我以为他是要建药厂，可是建药厂，规划上不许可。”

至于其他原因也难以推断。

“那块地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建厂，我打算扩建申合，把鑫莱也一并扩建了。”

这事儿他很早就有规划了，不过因为昏迷给耽搁了，他问贺行舟在桐城的建生产基地的事怎么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