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刀兵过后,余寒便似渗进了骨缝。起初她只当是受惊着凉,强撑着给孩子们上了两日课,笑着安抚小莲、小翠:“不妨事,一碗姜汤发汗便好,哪有那般娇气。”谁知姜汤灌下,身子反一日沉过一日。
第四日拂晓,小翠连唤数声不应,探额骇然——烫如烙铁!双颊绯红,唇燥起皮,唯在昏沉中呓语索水,声轻似隔重雾。
偏生牛利前日押着庄子修缮账目,进城去了,庄中无主。安娘见她烧得烫人,急得搓手,一面以湿帕降温,一面厉声催怔住的秀儿:“快叫你三叔套车!这般高热,迟一刻都是要命的!”
秀儿应声便往后院冲,小莲忙提裙追上。至后院时,牛三正抡斧劈柴,闻得急喊,二话不说扔了斧头,胡乱抹了把汗,抓起褂子边穿边往牲口棚跑。
不多时,驴车赶到主楼前。安娘揣上攒了许久的几钱碎银,心下盘算:若府里不肯派医,好歹能于城中请个坐堂郎中。她与牛三跳上车,鞭梢一扬,瘦驴吃力拖动板车,沿土路颠簸往城里而去。
道旁枯枝槎枒,车辙碾过坑洼,颠得人骨缝生疼。至季府角门,安娘腿脚发软,却顾不得喘息,扑通跪于石阶前,朝守门小厮连磕两个响头,嗓音颤得不成调:“小哥行行好,替奴家通传一声!庄上二娘子病危,高烧不退,求老爷夫人速派大夫救命啊!”
小厮磨蹭半晌方出,身后跟着李嬷嬷。
那婆子立在台阶高处,垂眼扫了安娘一眼,嘴角撇得老长:“庄上染了风寒,也值得这般惊惶?夫人有命,乡野疠气甚重,令她自熬汤药发汗便是。莫将秽气带入府中,冲撞了贵人!”
安娘急得泪在眶里打转,伸手去扯李嬷嬷裙角:“嬷嬷开恩啊!二娘子烧得都说胡话了,再拖下去只怕……”
李嬷嬷嫌恶地一甩袖,搡开她的手,啐道:“还敢攀扯?她算什么金贵身子!夫人正忙着大娘子的嫁妆,哪有闲心管这等晦气?再号一句,连你那点脸面也一并撕了!”
说罢转身便走,角门“哐当”一声重重合上,闩子落锁,震得门框发颤。
安娘僵跪于冷硬石阶前,半晌,方撑着膝头一寸寸直起身。寒风灌入领口,激得她周身一颤。然心有不甘,踉跄复扑角门,奋力拍响。
门“吱呀”裂开一缝,守门小厮恶狠狠搡开她,喝道:“婆娘忒不知好歹!念你忠心替你通传,反害老子挨了骂!再不滚,仔细狗棍!”
安娘看着那张踩低捧高的嘴脸,气血直冲顶门,却强压怒火:“小哥休急。二娘子乃老爷骨血,若有差池,你担得起这干系?我家郎君尚在府中,我在此等候,总使得。”
这话却戳中要害。府里谁不知老爷昔日偏宠柳氏与二娘子,虽不知因何将人打发去庄子,却无人敢赌那份万一。小厮略一踌躇,暗忖李嬷嬷只说“不许放进”,未说“不许人等”,便装模作样挥手斥道:“去边上候着,莫挡了主家车道!”语气却已弱了三分。
安娘红着眼眶,挪回墙根。牛三见她神情,已知结果,气得胡子乱抖,狠捣一拳于车板,车身剧晃,恨声道:“那是老爷的亲闺女!他们竟恁般袖手,直是要人性命!”
牛三瞪目又道:“这便如何是好?为了二娘子,老汉这条命豁出去也值当!”自二娘子来庄上,庄户们早被那点暖意焐热了心肠。初时只道是恶名的主子,后见她亲教蒙童识字,待人和气,不过数月,上下无不敬服。
娘仰见高墙巍峨,飞檐压顶,似要将天光遮尽——那青灰砖石,在她眼中宛若催命的符咒。
遂倾怀中碎银予牛三,急道:“你持此先去请郎中,愈速愈佳!二娘子病势凶险,片刻耽搁不得。我在此守着郎君,挨到晌午,必有分晓!”
牛三攥银点头,扬鞭驱驴疾去。只余安娘孤身偎在门旁,一瞬不瞬地望着门缝,心内唯祷:郎君速出……但得见君,二娘子便有活路……
须臾,日头高悬,赤丸毒烈,刺人眼目。安娘鬓角汗如豆大,滚滚而下,转眼便透湿旧衫,黏腻地贴在脊背上。然她双足如钉,寸步不移。
同一轮赤丸毒日,却照着京中衙署的青瓦。
——“主子,季家那边有动静!”
——“督司,季家庄上二娘子病重!”
两封密报,几乎同时呈于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