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账目记载妥当,孟钰核验笔迹无误,两张券联也无损无涂改,便收起放置进案面上的书匣里去,将旧账本也收回进柜中。
另一边孙绍文已称好铜钱交付给了商人,那人没立刻转身离去,朝孟钰一拱手,“娘子,再会。”
转身又对孙绍文道别,“孙官人,今日先告辞了,多谢。”
孙绍文见人出去了,下一个尚未进来,语气淡淡地对着孟钰道:“你真觉得与商贾来往是好事吗?”
“绍文兄,你与他们天天打交道,必然比我清楚些,好人恶人从不局限在哪一行当中。何况长安繁华,大雍昌盛,若没了这些市井商贾,依旧会是这个样子吗?”
孙绍文深深地看了孟钰一眼,去秋她来此取钱,一直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多余的话。
今日甫一见,只当她是个活泼略有才情的年轻娘子,原没指望头一日她能帮上多大的忙。
却不想她不仅学得很快,一边和人说说笑笑一边将活儿干得利利索索。
现下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,直叫他刮目相看,倒是自己一孔之见了。
不过他一时并未接话,坐回了原位继续忙碌。
只是这之后与沅微说话倒多了起来,语气也和煦了许多。
孟钰后来才渐渐明白秦暮仝说的脚不沾地是何感觉。
她是辰正入的进奏院,与秦暮仝说话商量不过用了一刻,之后便与孙绍文忙得不曾歇过。
连午膳都是卢靖出门随意买来的胡饼,孟钰坐在案边一边誊写一边囫囵吃完的。
噎得咽不下去的时候,孙绍文看不过去,托当时候着的商人接来了水,她灌下几口才缓过来的。
后来就这样一直忙到夜鼓响起,孙绍文出门交代没轮上的几人明日再来。
转身见孟钰仍在有板有眼地理着书匣,“今日辛苦你了,放着吧,我夜里自会收拾,你快家去好好用个饭早些歇了吧。”
“绍文兄,旧文券我都已理好了,你直接去库房存放就好。那我明日还是辰正时分到吗,需要更早些吗?”
孙绍文瞧她面色不见疲惫,眸光熠熠,终于不禁笑道:
“若是方便就早上两刻,而且明日会有驿卒来收走新券的书匣送回扬州的,届时就你来办吧。时辰不早了,快走吧,别误了宵禁。”
“那我便先告辞了,今日多谢照拂。”
孟钰做了一揖后才出门离开,在院中见另两人皆在烛下闷头疾书,也没多做打搅,先行归家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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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阳坊杨府内院书房深闭,四面窗棂垂下厚重墨色纱帘,隔绝坊外车马人声,室中只燃两盏鎏金铜灯,灯火幽幽映着满壁书画,气氛压抑诡秘。
杨弋铨安坐主位书案之后,案上摆着各地进贡清册,下手分列坐着户部、礼部、太府寺数名心腹属官,个个神色谨慎,语声压得极低。
位列上首的李垣寅侧身倚坐,一旁紧挨着礼部侍郎沈兆林。
“相公,各地遵照吩咐,额外加征的寿礼正尽数运来京中,现下已有大半贡物入了库房。”
说话的是太府卿,“我已领人全部细细查验过,珍宝玉器、上等锦缎从各道贡箱中分拣出来,次等杂货替换填补原箱数目,账面名目分毫未改,太府寺入库簿册照旧按原品登记,从外处查不出半点纰漏。这批挑拣出来的上品珍玩,一部分已经悄悄转运至城南宣义坊别院封存,余下小件金玉,暂存贵府偏仓。”
一旁沈兆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杯盏说道:
“礼部早已借着拟定千秋节规制,行文各州征缴贺仪,名目皆是圣寿献礼,名正言顺,相公尽管放心。”
“你们那个尚书,老眼昏花,可别让他横插一手。”杨弋铨斜去一记眼风。
“相公放心,齐尚书上了年纪,圣人早就吩咐过,只让他操心礼仪之事,旁的都是我主办。”
杨弋铨闻言眉目舒展,手指抚过账册边角。
“还有犒赏银的名册,回头递去户部核销,空额饷银该怎么处置,垣寅,此事你要拿捏好分寸。”
李垣寅淡淡一笑,“相公放心,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千秋节前,把手里囤积的珍货分批通过西市牙行脱手。只是如今三殿下和四殿下各领了一队禁军,整日在京中巡防,就怕被看出破绽。”
“没想到圣人当真启用了几位殿下,安王和舒王领了禁军不说,晋王和永王竟也接管了鸿胪寺,外使来的上贡我们只能眼睁睁错失。年初各大节礼,相公为了避祸,咱们已经损失了好些,如今倒要更加小心谨慎。圣人这是什么意思,往后行事莫不是要越来越难了。”
沈兆林满脸不忿地说着。
李垣寅对着他使了使眼色,扭头窥见杨弋铨隐在铜灯阴暗不明的脸,心中袭起一阵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