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史知道这位殿下莅任以来,虽公事公办,从不徇私,但对下属随从多是宽容温厚,所以也未做他想,应下去了后司库房。
孟钰和李桢就这样站在廊下等着,院内各处主事令官穿梭往来,倒也无人得闲在意他们。
可身置阶前,两人不便再交谈,拉开了些隔矩,各自站着。
“殿下先去吧,我在此处等到令史,就会自行离去的。”
孟钰目不斜视,看着院落中的宫槐,低声说道。
李桢觑了眼,见她并不曾看向自己,也就转走了视线。
“也好,你回去喝些热汤,刚到任,不要病了错过年节忙季。”
李桢终归还是轻言细细叮咛了一句,尔后不再等孟钰回答,旋身回了正堂。
孟钰没有去看他的背影,却悄悄抿嘴含笑。
看来方才不是介意自己太过没规没矩。
候了小半刻,令史拿来了氅衣。
孟钰接手,作揖谢过,就站在廊下替自己拢上罩好。
再次告辞,才朝外走去。
李桢坐在正堂靠外侧,一览无余。
远远目送她出了礼部仪门,倩影拐向西,倏地一下便不见了。
只有沿路的几片落叶还在轻轻扇动,留着她走过的痕迹。
李桢指尖无意识搓捻衣袖折痕,鼻间似还萦绕一丝沉水香。
身旁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礼部的另一个侍郎金琰,见李桢终于折返,赶忙提起另一项事宜与他商讨。
金侍郎在他面前站稳,恭敬道:“晋王殿下,还有一事需一同议定。”
李桢敛定神情,语气谦和,“金侍郎直讲无妨。”
“是外藩的贺正贡单,今日已由鸿胪寺汇整交付过来了,某粗略披览,贡物较定规多出半数,本来无妨,往年也有这样的情形。只是,今年出了那样的事,某怕照单全收,或许并不太好。”
金琰面露难色。
他从前也掌管过主客司的诸蕃朝聘,可他素来胆小审慎的作风,自然挡了某些人谋私利的道,所以后来才有了沈兆林接手等诸事。
虽然今岁千秋节沈兆林未曾贪渎藩国朝贡,但是外贡逐年加额早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秘事。
沈兆林下狱后,此事权柄重又回到他手上。
八月里出了那样惊心动魄的案子,圣人明面上也诫谕好几次,绝不能再因贡礼闹出事端。
可是外藩已按照往年私规备礼,如今是收还是不收呢。
金琰沉默了一息,又继续道:“某与尚书商议过,实在不行,咱们挑拣一番,剩下的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?可这样一来,恐怕也会招至流言。”
金琰见李桢一时没有应答,愈发愁眉不展。
只觉此事左右掣肘,全无两全之策。
“你先将礼单拿来我过目一下。”李桢语气镇定,仿佛已有谋算。
金琰奉来文册,李桢一目十行地掠过,握在手中边看边说。
“我记得元日朝会之后,内府会重估贡品价值,再相应预备回礼送还外藩,可有此事?”
“殿下没记错,确有此事。”金琰闻言仍是困惑,却也不敢多问。
“我有个主意,拣选是必要的,但多的不必原样退还,打乱后掺在各国回礼里。便说是我大雍收贡点到即止,更要与各国共享天下珍宝,以彰显我朝分方物以怀远的气度。这样,圣人自当满意,各国使节也会畅快。”
李桢娓娓道来,听得金琰瞬间开朗,不过转念又想到什么,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可是,也不知道各国可有什么忌讳,若是送岔了就不好了,现下再去鸿胪寺安排,怕是有些赶不及。”
“金侍郎不必担忧,此事我去请六弟帮衬一场即可。”
“永王殿下?”
李桢淡笑着点点头。
永王李栩一直留任在鸿胪寺中,常常与外使宴游嬉乐,经由他打听各国喜好避讳,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。
金琰笑意重又回到面上,欣喜万分,“某这就去草拟奏疏,等门下省批复后,还劳烦殿下届时替部内走一趟,某感激不尽。”
说着就要弯腰作揖,李桢施然拖起他的手臂,让他先去忙正事,不必多行虚礼。
金琰乐不可支地走了,李桢也回到正堂自己的书案边坐下。
案面上摆着厚厚一沓春闱原卷,都是近年及第的范本佳文,本是封存在礼部贡院库房中的。
李桢以他明春首次参与春闱为由,借来查看,便于熟悉。
放在案头已经好几日了,他忙得还未曾启阅,现下得了片刻弛懈,他径直翻开今岁存档。
第一篇是杜清屹的,他未作停留。
第二篇是孟钰的。
这么久了,他只听旁人提起这篇策问有多识见宏远,现下终于得以亲眼所见。
依旧是她清劲秀逸的字迹,文辞间的行云流水自不必提。
李桢渐渐看得入迷,纸页之上,仿佛映出她方才离去的模样。
满目字句,皆绕着她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