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眉宇凝着霜色,往在场之人的脸上都扫过一圈。
只有冯允修方才离场许久,难不成两个人在演戏给自己看?
冯允修虽然没有入仕,但游手好闲的身份最适合递话,所以自己和右相联手以来,都是他在中间转圜。
是右相的意思?
他又觑了眼那三人,右相是对哪个动了心思吗,所以让老八来盯着自己?
舒王眯了眯眼,心中对几人更加警惕起来。
李柯打量他神态紧绷,便知他上钩了。
要说圣人的敏感多疑,就属他这个四哥相承得最多。
只要有点疑心,必然会放大到极致,再有点风吹草动,他就会自乱阵脚。
李柯勾唇笑开,拎起茶盏给自己斟上一杯,举起来对着孟钰几人道:“还未恭喜你们登仕顺遂呢。孟钰,本王又与你见面了。”
他惦记许久的机会来了,李桢见她失神的事他尚还记着呢。
孟钰也端起茶碗,对着李柯敬上,“殿下还记得在下,万幸之至。”
几人一道饮下茶水,将舒王等人晾在一旁。
雅间里气氛一时死寂,挑事之人寡言沉默,杜清屹便知今天应当安然无虞了。
他看向乐伎娘子,指着屋中的花梨木框六曲围屏开口。
“倩娘,今日费你多时,还不曾听闻你的琵琶妙音。烦请移步至屏风那一侧,为我等抚弹几曲,以助宴兴可好?”
倩娘被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吓得也不轻,一屋子的皇亲国戚,自己身份低贱,唯有闷头装聋作哑的余地,只祈求今日能安然脱身便好。
听见杜清屹一言,惶惶起身换坐,稳住心神揭开琵琶的裹布,紧了紧微微发颤的指尖,摒弃杂念,起手轻拢慢捻。
阁内再也没了争执口角,仅剩玉碎珠鸣。
半曲未至,酒博士带人上了菜。
一屋子的人大都失了品尝佳肴的食欲,但是谁也不敢率先离席。
李柯全然不受场面左右的样子,沉心于乐声,不时还给自己布菜倒酒,好似今日真是赶巧来赴筵的。
舒王疑窦四起,却隐忍不发,仍想细细搜寻些许痕迹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乐伎弹奏。
其余人心怀异志,有两个酒囊饭袋,平时浸淫声色久了,毫无节制,此刻酒意上头,眼神迷离,迷失在琵琶声中,如痴如醉。
孟钰和季良晚相视两眼,食不下咽。
一阕《凉州曲》毕,舒王耐心微收,又拾他那一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,对着孟钰道:
“孟校书来京一载多了,可曾去拜会过户部裴侍郎?他从前与你祖父最是交好,若有他的赏识提拔,你的升迁会比旁人快很多。”
孟钰闻言抬首,迎向舒王眼中直直探究的寒锐。
心中悚然一惊。
还未仔细思量,然已经听见了自己平缓沉稳的声线,“祖父辞官回乡后从未和在下提起过长安往事,所以在下并不认识什么裴侍郎。在下过去白身,如今官职卑微,怎会与户部侍郎有所结交,殿下说笑了。”
孟钰眼底不见半分慌乱,神色始终坦荡。
舒王目光不移,心想果然是个巧言令色的小女子。
李柯知道这番话不足以打消舒王心中疑虑。
“四哥,我瞧着不太像,孟钰若是识得裴侍郎,何必再眼巴巴地通过姑母举荐。裴敬中这人最会明哲保身,即便十数年前和孟侍郎有交情,他也不会偏私到孟侍郎的孙女身上去。你忘了?从前东宫百般笼络他,他可曾动摇过?”
听见李柯提及太子,舒王又勃然变色。
上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扳倒东宫,不过幽禁了三个月,事后仿若一切从未发生,照样参与议政和朝会,仍然稳稳压住他一头。
连右相也被圣人冷落诸多,如今束手束脚,牵连得他也只能暂时在兵部安分守己。
或许圣人连自己也疑心上了,不然为何只将老三留在禁军,让自己去兵部协管一个兵部司,连老五都不如。
舒王被激得不胜其烦,再也不愿意坐在这里白费功夫。
今日来此本是试探孟钰和拉拢杜清屹,被接二连三打断,只能罢手。
又瞥见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,更是怒火中烧。
“本王累了,先回府去了。冯允修,这几个人你想办法送回去罢。”
说着,也不管旁人的反应,独自出门下了楼。
冯允修一脸错愕,却也喊不回舒王,与还清醒的同伴扛着两个酒鬼,追着他的脚步踉踉跄跄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