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桢并未露面,想必独辟了一间屋所,与众人分开。
第一日并未做什么,孟钰洗漱歇下,第二日早早去了正堂。
贡院阅卷正室名衡鉴堂,乃一间阔大明堂,三张长条木案沿由南至北次第排开,两位秘书郎已在中间那张处坐下。
孟钰与季良晚屏息敛足,趋步上前,入席坐定。
待众部人员陆续而至,御史台又清点一遍名册,取出春闱卷书下放。
秘书省中人各勘一卷经义诗赋,领到今日的闱卷,仍旧回至经房,分头潜心勘阅批注。
整座贡院高墙深锁,内外音讯断绝,巡吏与御史轮番往复巡查,四下寂静无声,只余翻卷轻响,满院皆是肃然紧绷的压抑气息,分毫差错都无从藏匿。
孟钰稳坐在自己的小案前,聚精会神,仔细细勘字句讹谬,每一行必反复核对三遍,确认全无疏漏方才作罢。
每半日李桢都会领着御史台侍御史在帘院中巡视,孟钰皆埋首在卷面上,从不抬头四顾,毫无旖旎遐思的心思。
李桢每次路过,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,青丝仅被一根银簪整束,虽然简单得近乎像男子的发髻,但是净爽利落,不失仪度。
案面亦素洁,没有多余纸张书册,目不旁骛,下笔矜慎。
偶尔微微抬首抵额深思,容色肃穆,连巡查的御史也挑不出来错来。
孟钰就这样恪尽职守地校完每天的份卷,按时送还至正堂。
直到第四日,她领来一份墨卷,诗赋策问皆是冷僻用字,晦涩难懂,耗了整整半日才勉强顺读了一遍,连午膳都未来得及坐在燕喜堂安心用完,随手拿了两个面饼囫囵吃干净,便回房继续校勘。
季良晚见她如此仓促,可御史在侧,也不能出声唤她,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坐在堂门口的位置,两下吃完又走了,想着只好等到晚膳再与她碰面。
谁知掌灯后,孟钰直到燕喜堂闭门也没出现,贡院不允校官们随意私交,她自然不能替孟钰另留饭食送去。
经过正堂时,季良晚见李桢在外侧书案坐着,应是在等候收齐今日呈卷。
她忽尔记起大氅的事,或许李桢还记得孟钰,他是主官,此事报于他也无碍。
但是转念一想,又觉得并不太妥当,心下踟蹰,脚步都慢了下来,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直接回去。
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,一名巡吏往她这边走来,躬身开口,“季正字,晋王殿下有请。”
李桢早已发现季良晚在堂下徘徊,他也知中午孟钰用饭急切,现下又未见孟钰身影,故唤她上来问话。
“季正字,本王瞧今日卷子还差几份,女官那头你出来时可还有人没结束吗?”
“回殿下,孟校书应当还未勘毕,不过夕食既讫,卑职担心孟校书入夜会饥馁。”
季良晚作揖恭谨,趁机跟李桢说了孟钰的事。
“本王知道了,多谢正字。”
李桢语气温和,让季良晚先回房,自己继续在堂中等着。
之后陆陆续续有几位郎官来送还卷书,到最后只剩了孟钰那一卷,李桢便让其余监试官先行离去,还有少数几个巡廊吏和直宿官分散在堂下和后院值守,自己独自在此处伫候。
暮色沉落,夜幕四合,檐角悬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光,阶前桧柏四季常青,枝上茂密鳞叶叠叠,暗影洒了半个院子,早春的夜风穿过长廊,浮动的阴翳变幻莫测。
正堂内,烛火静静摇曳,李桢坐在西次间,指尖轻扣案面,神色澄静,面前书案上一侧摆着文牍,一侧放置着一个小包裹。
孟钰匆匆收毕整理好荐卷和落卷,出了直房门才发现,月已高悬,夜已阑深。
原来自己竟然延误了这么久,但愿不会被御史们为难责问,抓到什么错处。
她敛好衣襟,迈开步子往衡鉴堂赶去,踏进堂屋才发觉,此处已经人去楼空。
孟钰不由得慌了神,一时不知该去何处汇呈,若是自己这几卷被遗落,殊有失宜。
正要回头出去寻找方才路上碰到的值夜小吏,谁知身后响起一道声音,沉缓铿锵,不疾不徐,杂揉着夜色的凉润。
“我在这里,你去何处?”
此时又一阵风拂过,叶声窸窣。
孟钰灵台一荡,遽然旋身。
正对上里间李桢的幽邃凤眸。
红烛燃了两支,照亮了他的半张脸,明灭的烛火下目光灼灼。
灼得孟钰胸间跳动的那处悄然炙热。
绯色身影就安坐在那里,没有催促没有不耐,只静静地待她走进去。
就好像,他一直都会等着自己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