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公公没了右手和舌头的事,是在第二天早上传开的。
发现他的人是巡夜的小太监。
子时刚过,杂役院偏房的门半敞着,血从门槛底下渗出来,顺着石缝淌了一尺多长。
小太监推开门,当场吐了出来!
张公公缩在墙角,右手齐腕而断,创口烧焦发黑。
嘴巴大张着,里面空荡荡的,舌根处还在往外冒血沫子。
人还活着,眼珠子瞪得溜圆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声。
御医来了,止住了血。
侍卫长也来了,盘问了半个时辰。
张公公拼命想说什么,可没了舌头,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含混的嘶吼。
侍卫长递给他竹简和炭笔,他用左手哆哆嗦嗦地去握,画出来的东西却像鸡爪刨的……
他原本就只会写自己的名字,左手更是从没拿过笔。
最后,侍卫长在卷宗上写了四个字:不明歹人。
杂役院里议论纷纷。
有人说是张公公得罪了哪位贵主,有人说是他贪墨了银子被上头处置。
瘦猴蹲在水井边洗衣裳,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:“张公公这些年糟蹋过多少人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队列尾巴上,杨戬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扫帚柄上的毛刺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刀片沿着木纹轻轻刮过,薄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。
旁人议论的声音穿过院子飘过来,他连头都没抬。
他把木屑吹了吹干净,站起身,扛着扫帚往寿仙宫走去。
寿仙宫张灯结彩。
纣王的封妃旨意下得极快,苏妲己入宫第七日,便由美人直升贵妃,赐居寿仙宫正殿,金册金印一样不缺。
封妃当日,云昭昭跪在寿仙宫院子里,和二十多个宫女太监一起磕头谢恩。
她跪在最末一排,脸上抹着灶灰,垂着脑袋,存在感低得像块砖。
正殿里,“苏妲己”端坐在凤座上,满头珠玉。
纣王亲自替她戴上金步摇,大掌在她肩上停了一停,慢慢往下游走,然后笑道:“爱妃,这寿仙宫可还喜欢?”
九尾狐垂下眼帘,用屁股顶了一下他的大掌,故作姿态柔声娇道:“臣妾很是满意,谢大王隆恩。”
语毕,她的目光越过纣王的肩头,扫了一眼殿外跪着的人群。
最后一排那个灰扑扑的丫头,云昭昭的头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
九尾狐收回目光,嘴角勾了勾,甚是满意。
这小红皮倒是学乖了,不枉费她一顿点拨。
妲己封妃后第三日,寿仙宫来了一位客人。
此女自称胡喜媚,着一袭鸦青道袍。
鬓发拢得极规整,手持一柄白玉拂尘,通身气度端方。
她在宫门前递上一枚令牌,对守门的内侍淡声道:“烦请通传贵妃娘娘,故人来访。”
令牌是玄铁所铸,背面刻着三个古篆:紫霄宫。
内侍不识那字,但那令牌上隐隐透出的灵压让他膝盖一软,连忙跑去通传。
正殿内,九尾狐端坐在凤座上,指尖绕着一缕长发。
听到“胡喜媚”三个字,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扬声道:“快请!”
胡喜媚迈步入殿,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道礼。两人目光一碰,各自心照不宣。
“义姐别来无恙。”胡喜媚微微颔首,声线不似殿外那般清淡了,带上了三分亲昵,“喜媚自紫霄宫修道归来,途经朝歌,听闻姐姐新封贵妃,特来道贺。”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九尾狐伸手拉她坐到身旁,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丝,“殿内无外人,那丫头在外面候着,说正事。”
胡喜媚收了笑,拂尘搭在膝上:“姐姐,纣王虽已被迷住,但后宫还有一位姜皇后,正宫嫡妻,根基极深。此人不除,娘娘交代的事便做不干净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九尾狐把玩着手里的金步摇,“急不得。姜氏背靠东伯侯,且有两子,此时还不到动她的时机。这人类最喜欢繁文缛节,各种亲疏血脉相连,我们还需仔细筹谋。”
两人又低语了片刻。
云昭昭蹲在殿外廊下,竖着耳朵也只听得断断续续。她瞥见胡喜媚进殿前那副仙风道骨的做派,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「紫霄宫,还鸿钧道祖的道场,你蒙谁呢。明明就是个雉鸡精,居然还敢跟狐狸做姐妹……」
约莫半个时辰后,胡喜媚辞别苏妲己出殿。
她沿着寿仙宫东侧的□□往宫门走,拂尘搭在臂弯里,步态闲适。
拐过一丛海棠花时,她的脚步忽然停了。
□□尽头,一个灰衣青年正蹲在地上修补花圃旁裂开的石栏。
他背对着胡喜媚,短褐扎在腰间,肩线劲挺。
阳光从海棠枝叶间漏下来,碎金似的落在他的肩头和侧脸上。
胡喜媚的目光定住了。
美人如斯!
她满怀激动走过去,站在杨戬身后,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,抬手用拂尘的丝穗拂了一下他的后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