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巧,九尾狐三刻钟前,刚餍足归来,此刻正在榻上睡觉。
纣王一看美人都消瘦了,气的在寿仙宫摔了两只玉碗,骂了一通“中宫多事”,当场下了口谕——贵妃无需再去中宫请安。
后宫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寿仙宫。
比干和商容又递了折子。措辞比上回重了许多。
纣王没看,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
云昭昭蹲在井沿上啃冷饼,听宫人们嚼这些舌根。
她想起九尾狐那天说的——“弱肉强食,天道如此。”
如果没记错,后面这姜皇后就要遭大罪了。
她啃着冷饼,越想越头大,干脆不想了。
「管它呢。先把龟甲上的剑诀学完。其他的事,等老娘修回金丹再操心。这里各路神仙打架,我瞎操什么心。就连救个苏妲己,到现在都需要我用内力每日养着。」
她把冷饼塞完最后一口,拍拍手,回去干活了。
夜里,纣王虽然驳回了大臣们的折子,但好歹不想寒老臣们的心。
最主要他希望“苏妲己”能养一养肉,白白嫩嫩,肥肥才能美美!
于是今晚也没有在寿仙宫扰动气温波动,施恩雨水。
而是去了新进的其他美人那儿,一起研究如何在降雨量太强时,美人不会被轻易晃到地上。
正和温柔俏书生上头的九尾狐,眼瞧着纣王不回寿仙宫,于是也继续金蝉脱壳,溜出朝歌,找了自己的小情人们,开启多轮大范围降雨。
各生欢喜,精研技法,日后再切磋。
宫里没了纣王和妲己这两尊大佛,云昭昭自然就拉着杨戬去了藏书阁。
她学完了今天的龟甲,把布条塞进衣襟,掏出桂花糕,往杨戬手边一推。
“来,说好的,你一块我一块。”
杨戬从桌上拿了一块,放在手里,并没有动。
窗外夜风穿过来,油灯火苗晃了两下。
“杨简。”云昭昭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很强很强的东西,强到在它眼里别人都跟蚂蚁一样。它想踩死谁就踩死谁,还觉得理所当然,顺应天道。你觉得它做的对吗?”
杨戬侧过头看她。
她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地砖上划来划去,没有抬头。
划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线条,不成字也不成画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拖了个长音,炭条在地上敲了两下,“它好像有道理,但我听着不舒服。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就是浑身不对劲。”
“你感觉不舒服,也许才是正道。”杨戬说。
云昭昭抬起头。
“力气大不等于有道理。”他的声音不在冷淡,而是带了些指导,“能踩死蚂蚁,不代表该踩死蚂蚁,这并不是顺应天道。”
“那什么是顺应天道呢?”
杨戬拿起矮几上的油灯,举到两人中间。灯火映着他的脸,明暗各半。
“你看这盏灯。”他说,“灯芯燃油,火照亮屋子。火强,油弱。火把油烧尽了,它自己也灭了。”
云昭昭眨了眨眼。
「听不懂,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。」
“所以……火不该烧油?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火该烧油。但火不该把油一次烧干。”
杨戬把油灯放回去,“灯芯太粗,火太旺,油一夜就尽了。灯芯细一些,火稳一些,这盏灯能亮一个月。强弱之间,不是谁吃掉谁,是怎么共存。这才叫顺天道。”
云昭昭的炭条在地砖上停住了。
她听懂了。
九尾狐说弱肉强食是天道。
但杨简说的是另一层,天道不只有“吃”,还有“养”。
老虎吃鹿,但老虎不会把山里的鹿全吃光,因为吃光了它自己也得饿死。
这是天道的另一半:强者要活,弱者也要活,活法不同,但谁都不能把对方赶尽杀绝。
“可是——”她抬起炭条,在地砖上戳了一下,“那如果强的那个根本不把弱的当回事呢?它就是要把油一次烧光,你说的那些道理,它听都不想听。蚂蚁再讲道理,也讲不过一只脚吧?”
杨戬看着她。
她蹲在地上,仰着脸,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嬉笑。
“那就不是蚂蚁的错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蚂蚁该操心的事。”
“啊?”
“天道不偏不倚。强者不守道,自有它的果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不敷衍,“你见过哪个暴君坐稳了千秋万代?你见过哪头吃光了猎物的猛兽不绝了种?烧光油的火,灭得最快。蚂蚁要做的不是去劝火,是在火灭之前,把自己的路走好。”
云昭昭的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在修仙界混了十几年,她听过无数人讲道。
有讲“以力证道”的,有讲“无情即道”的,有讲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”的。
那些说法她都听了,也都信了!
千年后的修仙界就那个样子,灵气日益稀薄。
各大门派占领最后的灵脉,一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姿态。
于是云昭昭也认同讲再多道理不如一把好剑管用。
但眼前这个人说的不一样。
他不是在告诉她“世界就是这样的”。
他是在告诉她“世界不只是这样的”。
强弱之间不只有吞噬,还有共存。
天道不只是弱肉强食的那一面,还有另一面——烧光油的火,灭得最快。
「如果九尾狐就是那根太粗的灯芯,纣王就是那盆被烧得太旺的火……那朝歌这盏灯,还能亮多久?她知道,燃不了太久就会油尽灯枯,双亡。」
她打了个激灵,把这念头甩掉了。
“杨简,你怎么想通这些的?好厉害!”她歪着头打量他,然后双手抱拳,弯腰致敬,“谢先生指点迷津。”
杨戬此刻颇有些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。
教她认字以来,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,面前这个人的聪明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她不仅学得快,而且会举一反三。
“只是读过一些书,受不起你的礼。”
“传授学识便值得一声先生!”云昭昭很是敬重此类读书人,没有因为自己读过更多书,懂更多道理,而骄傲自满,独享学识。
他一路以来都在毫不保留,传学问与她。
通达细致,不固陋,不偏执。
“好好活着啊……”她自言自语,“蚂蚁的道,把自己的路走好。我觉得这话说得好极了。”
“哎,真的诶。”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,“杨简你真的是个好先生!”
她站起来拍拍屁股,晃晃悠悠往门口走。
“走了。先生明日见。”
她背着手挥了挥。
杨戬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弧度极小,一闪就收。
云昭昭没看到。
她已经转过身,踢踢踏踏跑远了。
杨戬坐在矮凳上,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砖。她写的“锋”字干脆利落,比第一天进步了太多。
他站起身,开始擦地砖上的炭灰。
突然他耳朵一动,抬头看向天空,有同门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