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朝歌城里，宫规森严得像铁桶一般，一个寻常的差使宫人，哪来的胆子说走就走？

连个假都不告，甚至不需要任何文书交接，就像这人从来不属于这深宫大院似的，随风而去，随影而踪。

这杨简到底是个什么来路？还有他传功的那些法术？

她虽心里怀疑，但此刻却没心思在这空屋子里多待。

那种被余温包裹、却又抓不住实体的感觉教人心烦。

她一把抓起那些空白龟甲和新炭条，吹熄了那盏残灯，转过身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寿仙宫浓重的夜色里。

第二天一早，云昭昭还没睁眼，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。

昨夜他走的太突然，她也一时没留意。今早一醒，她就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
杨简不在，藏书阁没人看守。

虽然寿仙宫的活她可以完全最主帮他压下，但藏书阁却不同。藏书阁隶属于其他管事，并且管杂役的刘管事雷打不动，每五天必巡一次岗，后天便是核对名册的日子。

这该怎么办？杨简若是到时还不现身，在这深宫里就是个“无故失踪”的死罪。

往轻了说要吃顿杀威棒，往重了说，直接乱棍打死扔出宫外也不是没可能。

“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。”云昭昭翻身坐起，咬牙暗骂了一声。

她没敢耽搁，利索地扎好发髻，一溜小跑去了杂役房。

“刘管事，跟您告个罪。”云昭昭赔着笑，脸不红心不跳地凑到那胖老头跟前，“藏书阁守夜的杨简，昨天夜里搬运那些沉甸甸的石刻龟甲，一个不慎扭了腰。如今正趴在炕上动弹不得，连路都走不稳当。他怕耽误公事，托我来跟您告几天假，左右那地方也没什么人去，他躺两天缓过劲儿就回来当差。”

刘管事正猫在躺椅上打盹，最是厌烦这些琐碎变故。他掀开眼皮斜了云昭昭一眼，心道只要不让他亲自去抬人、不闹出人命官司，怎么都好说。
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了。”刘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，像赶苍蝇似的，“让他猫着吧，好了赶紧滚回来，别等大总管查起账来触了霉头。”

“得嘞，多谢刘管事体恤！”

云昭昭麻利地道了谢，趁着老头儿闭眼的时机，脚底抹油溜了出来。

出了房门，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落了个干净。

这谎是扯圆了，可若是那姓杨的真死在外面不回来了，那她可就真被他给坑了！

---

杨简离去后的第三天，宫里的太平日子到了头。

九尾狐终于把视线从冷宫那摊死水里挪开，落在了殷郊与殷洪身上。

由头极简单。

姜皇后“身死”的消息坐实后，两位殿下被削了东宫的封号，撵进了偏殿。

纣王此时正迷恋长生之术，在他眼里，只要自己能寿与天齐，江山便永远是他的。

至于子嗣，后宫佳丽如云，多一个少一个，不过是名册上添减一笔的小事。

上行下效。

宫人们最是闻风使舵，眼见大王不再过问偏殿的冷暖，那些平日里卑躬屈膝的奴才便撤了火炭，断了热食，对这两位丧母的皇子极尽怠慢。

于是当宫人们看见纣王也不怎么管他们了，也都开始看碟下菜，对两个失了母亲的皇子爱搭不理。

殷郊这孩子有骨气。

他没在偏殿里等死，而是选了满朝文武齐聚的朝会，一袭素服跪在大殿中央。

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，声声泣血，求纣王彻查行刺一案，还姜皇后一个清白。

这是当众撕了纣王的脸皮。

纣王平生最恨旁人忤逆，何况是个乳臭未干的儿子。他当场掀了桌案，暴怒之下，连半句辩解都没听，直接叫侍卫将人拖死狗一般拽了出去。

消息传回寿仙宫时，九尾狐正半歪在软榻上。

她葱削般的指尖捏着一颗石榴，正不紧不慢地剥着皮。那鲜红的汁液溅出来，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。

她听完之后，把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，慢慢嚼了，咽下去，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斩草除根，就在当下。这位太子的命折了，商朝往后的气数也就断干净了。”

啊！杀他爹啊！杀小的算什么本事！

云昭昭缩在殿角暗影里，脊背猝然僵硬，寒毛根根竖起。

九尾狐并未察觉她的异样，此刻心情大好，那双修长的手继续拨弄着瓷盘里的红果。

“小红皮。”九尾狐嗓音低柔，却字字诛心，“姜氏那个人虽然死了，可她的种还占着位子。殷郊那硬骨头，等长成了未必不是个明君。趁他现在还没长齐羽翼，你想法子把他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
云昭昭低垂着头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她深知不能硬顶，只能拿捏出一副窝囊相，打算装傻充愣先混过去。

“娘娘……”云昭昭声音颤抖，带着哭腔，“小的最近道行出了岔子，原就只有一根尾巴，这几日竟疼得钻心。小的……小的怕是中邪了，手脚都使不上劲。”

“怎么尾巴疼？”九尾狐停下动作，挑眉审视着她，但还是含着关心，“你最近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了？”

狐狸会尾巴疼，那就很诡异。

“奴婢哪敢啊，许是这宫里贵气重，压着小的一只野狐狸了。”

九尾狐嫌弃地挥挥手，倒也没起疑：“罢了，你这个没用的小东西。你先撤下去歇着，若是过两日还不见好，赶紧滚回轩辕坟，找族里的长老瞧瞧，别死在这寿仙宫里触霉头。”

“谢娘娘恩典！”云昭昭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当夜，云昭昭蜷缩在后院生硬的草席上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。

姜皇后的死活她已经插手了，如今又摊上两个皇子的命。她只是一只道行低微的一尾小狐狸，在这神魔博弈的乱世里，到底能管得了多少？

“不管了，我救不了所有人。” 她闭上眼，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耳语。

然而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，丹田深处猝然爆发出一阵毁灭般的剧痛。

她猛地坐起来，双手捂住腹部，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。

「怎么回事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