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半日，雾散了。

官道往西一路缓坡，两边是大片的旱田，庄稼长得稀疏。

田埂上蹲着几个佝偻的农人在除草，见到牛车经过也不抬头，神情麻木只管用手里的石锄一下一下地刨土。

土结成块，由于缺水，杂草根系往下扎的很深。云昭昭诧异，不过半日路程，这里的土地居然就干裂如此之快。

日头从东边把官道的路面被晒得泛白，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灰。

队伍拉得不长，牛车走在最前面，赶车的老汉性子老实，一路上紧紧攥着缰绳不说话。

两个禁卫骑马跟在牛车左右，佩刀搁在马鞍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
牛车后面跟着二十个跟随伯邑考来朝歌的随从，他们换着骑马前行，各自背着包袱，一路走得沉默而齐整，和前面的队伍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。

云昭昭坐在赶车人旁边，手搁在膝上。虽然对土地变化好奇，但此行一路她决定还是专注赶路。

收回眼神，她珍惜的摸索着腰间挂着一把旧剑，一路上隔三差五她就摸一下，于是剑鞘的皮革磨得发亮。

为什么她会这么爱惜这把剑呢？当然是因为，这把剑是她走之前涂山给她的。

当时涂山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要一把剑戴在身边，狐狸一族的爪子都很锋利，基本都是用手比任何武器都要方便，所以当她听到云昭昭居然要一把剑才会很吃惊，但她还是给她了。

车队还在继续前行，速度不快，但也不慢。

云昭昭和赶车人坐在前面，但是能听到后面帘幕后面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
她耳朵动了动，能从声音的动静来分辨出这是蓍草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
又开始了……

这种蓍草之间发出的声音很轻，在西伯侯姬昌手里发出特别的节奏，而且这种声音自从启程离开朝歌后就没有停过。

云昭昭其实不太明白有什么值得一算再算，不停歇。

命，真的天定吗？

她撇撇嘴。

牛车遇到不平整的道路，颠了他也不停，蓍草从指缝里滑出去了他就捡起来重新摆，一遍又一遍。

她把思路收回来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
按照舆图上的路线来说，从这里距离孟津渡口应该约莫还有大约两个时辰。过了孟津之后就是黄河了。

黄河啊！

之前她一直听别人说黄河是多么壮阔，这次能亲眼看到了。

一想到这里，她心里就有了很多期盼，一时间也觉得天高海阔，心境宽大，不再是宫里那般小心翼翼。

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啊。

而且过了黄河再走三天到函谷关，而这函谷关到了一千年后，云昭昭记得这里就变成了逍遥派的宗门胜地……

还没等她继续畅想，前方的地势突然变了。

旱田消失了，两边冒出来高大的杂树。

树冠交错着把半边天都遮住了，官道一头扎进了树荫里，空气里的温度忽然降了。

舆图上没有这处荒林。

这突如其来的变化，让赶车的老汉缩了缩脖子，两个禁卫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。

后面的随从们也把彼此之间的间距缩到了一臂之内。

还是白日的时间，但是日光被荒林里大片树冠的叶子遮盖住，导致荒林里面很暗。

一行人在这样的情形下继续往前方走了大约百步。

哮天犬在远处的山脊上忽然竖起了耳朵。

它趴在一块裸露的岩石后面，距离车队将近半里。它的鼻子朝着荒林方向拱了两下，低低地呜了一声。

同一时刻，赶车老汉的牛忽然不肯走了，它的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，前蹄刨着地面，焦躁地甩着尾巴。

老汉使劲拽了两下缰绳，牛纹丝不动。

这是怎么了？

云昭昭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
前方三十步远，一棵大树横在了官道正中间。树干粗得两人合抱，截面光滑如镜，切口干净得发亮。

“别动。”她低声说，目光扫过两个禁卫和后面的随从，“所有人留在原地。”

没时间管其他人怎么看她一个宫女，她果断站了起来。

果然！树冠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
来人看上去很年轻，看上去大约和云昭昭年纪相仿，披散着头发，穿一身深灰色的短褐，腰间挂着一只黑布包袱。

右手提着一柄黑铁长刀，刀身极宽，刃口泛着冷光。

此人身上有灵力波动！

云昭昭感应得到那股波动的压迫感，她辨不出来路。

混迹在仆从群中的杨戬把目光从那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遍，很快识别出对方的灵压是混元之气，来自截教。

截教的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儿？

而且他的灵力流转的节奏有两处滞涩，内功根基不够扎实。

他判断此人应该是个才出师门不久的小门徒。

这样的人会出现在这里……很是不足为惧，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刚出师门的截教弟子会出现在这里？

这样的人，明显不是真的来杀人的，只能是一个试探作用。

是谁派他来的呢？

知道姬昌此刻会从这里经过的人……杨戬抬头回看朝歌的方向，难道此刻申公豹就已经联系上了截教？

如果是申公豹派来的，那他想试探的应该就是这个队伍里还有没有其他潜伏的人。

杨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，按了一息，松开了。

自己不能出手。

这个截教小门徒，也许对云昭昭来说，是一个不错的试手机会。

他决定先看。

荒林里，截教弟子看了一眼牛车的帘幕，又看了一眼云昭昭腰间的剑。

用灵力波动震荡了一圈，只有站起来那个少女身上发出回荡。那意味着，整个队伍里，也就只有那个少女是灵修……他意味不明笑了一下。

“我来给西伯侯送个行。”

来人一看就是意图不善，云昭昭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。

她没有像杨戬那样想那么多，此刻看到此人，脑海中自然就浮现了离开朝歌时，城门口申公豹特意说的那一声——“路上太平”，于是立刻把两人关系简单粗暴联系在一起！

“好狗不挡道。”云昭昭直接开怼。

年轻人提着刀往前走了两步，两个禁卫拔刀要上前，被云昭昭抬手拦了。

“你们守着牛车，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一步。”

她担心此人还有接应之人，担心中了对方的声东击西之策。

太久没有真的对人用剑，她也很兴奋，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，发出一声剑鸣。

右手握剑，左手在身侧张开，五指微曲。

灵力从丹田沿着手三阳经运转，气走三阳归剑指，聚于掌心化锋芒。

指尖发烫了，一丝极淡的光在皮肤底下流动。

对面的人的眉毛挑了一下，原本他刚下山收到来这里打一趟，还觉得有些大材小用，但此刻，“嘿，有点意思。”

他提着自己的黑铁长刀劈过来，速度极快。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暗影，混元之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

云昭昭侧身避开了，刀风从她耳边擦过去，削掉了一丝鬓角两缕碎发。

她奶奶的！

她的脚步在地上划了半个圈，从他右侧绕到了左侧，剑尖朝上挑，刺向他持刀手的手腕。

来人反手格挡，黑铁刀和剑碰在一起，相互发出闷响。

「自己的力道差了太多！」

云昭昭的虎口震得发麻，整条手臂跟着抖了一下，剑差点脱手。

不能硬拼，她往后退了三步，瞬间拉开距离。

牛车旁边，两个禁卫的手攥在刀柄上，看着前面两人的打斗，深色警惕。

伯邑考的几个随从缩成半圆形挡在牛车前面。车里的西伯侯完全不关心外面的打斗，十分安心的继续着他的蓍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