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皱紧眉头,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。那些充满敌意和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我迅速移开视线,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,加快脚步想跟上队伍,离那令人不适的队列远一些。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身旁的汤姆·里德尔,不动声色地,极其自然地向我这边微微挪了半步。仅仅是半步,却恰好挡在了我和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之间,用他比我稍显瘦小的身体,隔断了部分投来的视线。
他没有看那些人,也没有看我,依旧目视前方,步伐平稳,仿佛只是无意中调整了一下行走的位置。但就是这半步的距离,和那种全然无视身后谩骂的,漠然却挺直的姿态,似乎奇异地起到了某种作用。
或许在那些排队领救济的人看来,两个孩子,一个黑发苍白、沉默阴郁,一个金发蓝眼、略显惊慌,都是这糟糕世道下的可怜虫,并无本质区别。欺负一个看起来更“扎眼”的或许能让他们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感,但对上汤姆那种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冰冷平静,那点欺凌弱小的兴致似乎也消退了。
说的难听点,欺负一个不会回应的木偶不会得到任何愉悦。
骂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不耐烦的嘟囔和叹息。我们顺利地走过了那个街角,将那条沉默而痛苦的长队抛在身后。
我松了口气,刚才那一刻的恶意确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我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汤姆。他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和姿态,侧脸线条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,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仿佛刚才那半步的靠近,以及可能起到的微妙作用,都只是我的错觉,或者是他完全无意识的举动。
接下来的路程,我们依旧一言不发。街道重复着相似的灰暗景色,偶尔有马车或自行车驶过。其他组的孩子偶尔会极小声地交换一两句话,或者偷偷指一下路边的什么东西,但我和汤姆之间,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。
这沉默并不尴尬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我在想着各种各样的东西,而他,大概在想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。
绕了一圈,孤儿院那栋高大的,阴郁的建筑再次出现在视线里。队伍在门口停下,科尔夫人开始清点人数。
就在等待进门、队伍有些松散的时候,我犹豫了一下,用很低的声音,对着身旁依旧目视前方,仿佛在出神的汤姆说了一句: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汤姆似乎听到了,又似乎没有。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但身体没有任何转向我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回应。他依旧沉默地站着,像一尊没有收到指令的蜡像。
直到科尔夫人确认完毕,示意我们进去,他才随着队伍迈开脚步,仿佛我那声轻不可闻的“谢谢”,只是飘过他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。
我跟在他身后走进门厅,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街头插曲而泛起的细微波澜,也渐渐平息下去,重新被孤儿院里熟悉的,沉闷的空气所包裹。
我撇了撇嘴,不再多想。放风结束了,接下来又是千篇一律的晚餐、劳作和睡眠。而我和我的室友汤姆·里德尔,将继续维持这种奇特而脆弱的、沉默的和平。
大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