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卡伦，过来。”她朝我招手，声音刻意放得柔和。

我默默地走过去。她伸手牵住我的手，领着我穿过餐厅，在其他孩子或好奇、或羡慕、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，径直走向孤儿院的大门。

门外，停着一辆黑色的，看起来相当气派但款式低调的汽车。一个穿着制服，表情严肃的司机正站在车旁等候。

科尔夫人拉着我走到车边，然后，她罕见地蹲下身，凑近我的耳朵。她脸上依旧挂着笑，但压低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，近乎冷酷的叮嘱：“听着，孩子，好好表现，别给我们丢脸。” 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耳朵上，带着一股廉价发油的味道，“最好……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
说完，她立刻挺直身体，脸上重新挂上那种面对“贵客”的殷勤笑容，朝着已经拉开车门的司机点了点头，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话从未说过。

我抬起头，看了看她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虚伪的脸，又看了看那辆打开车门，里面看起来温暖又陌生的汽车，最后，只是默默地低下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司机没有多看我一眼，只是示意我上车。我爬进车里，立刻被一股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，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，好闻的皮革和清洁剂的香气，与孤儿院里终年不散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截然不同。座位柔软舒适，是我来到这里后从未体验过的。

司机坐回驾驶座，从后视镜里冷淡地瞥了我一眼，确认我坐稳了，便发动了汽车。

引擎低鸣，车身平稳地启动。我并不知道昨天那位夫人究竟是何目的，从科尔夫人的态度和这阵仗来看，她看上去就像是普通意义上来收养一个可爱孩子的善心人士。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的。

汽车驶离了孤儿院门前那条肮脏的小巷，汇入稍显宽阔但依旧灰暗的街道。我忍不住转过身，跪在柔软的座椅上，扒着车窗向后望去。

孤儿院那栋高大阴郁的建筑在视野中迅速后退、变小。科尔夫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内。铁栅栏，斑驳的墙壁，狭小的窗户……那个我生活了一段时间的，充满了饥饿寒冷劳作和复杂人际关系的“家”，正在快速远离。

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乱了我的头发。

“坐好。” 前面传来司机没什么温度的声音。

我缓缓缩回身子，坐回座位，关上了车窗。车内恢复了温暖和安静。我打量着车内的装饰：深色的内饰，光洁的木纹面板，一切都显得低调而讲究，与孤儿院的简陋天差地别。

我试图从司机那里套点话，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。

“先生，我们这是要去哪里？”

没有回答。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。

“我们要去干什么呀？” 我换了个方式，声音里带上一点孩童应有的好奇和怯意。

依旧沉默。

“我……我还会回来吗？” 我最后问，声音更低了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，然后移开视线，仿佛我只是一件需要被运送到某个地点的行李，不值得浪费口舌。

所有尝试都石沉大海。我放弃了，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
伦敦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流转，从破败的东区，渐渐驶入看起来更整洁、建筑也更气派的区域。行人的衣着似乎也光鲜了一些。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，给灰暗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金。

我心里那点最初的忐忑和疑惑，在温暖的包围和窗外流动的景色中，慢慢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算了，我对自己说，事已至此，想再多也无用。那位夫人看起来不像坏人（至少表面如此），这待遇也比在孤儿院强太多了。总之，以我现在的情况，跟着走，怎么看也比留在伍氏孤儿院要强。

我是吃不了亏的。

虽然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个家伙，如果真的留在那里，说不定之后我还要找机会去探望他。

汽车平稳地行驶着，驶向一个未知的，但至少暂时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的未来。我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，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，悄悄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