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的里德尔并不觉得这声叹息夸张。他只觉得害怕。一种冰冷的攥紧心脏的恐惧,随着那声叹息蔓延开来。他怕自己的猜想成真——怕自己真的因为那几滴该死的魔药,昏睡了很久很久,久到卡伦已经长成了大人,久到他错过了无数的时间。
他的心随着卡伦接下来的话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卡伦微微低下头,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,里面似乎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他看着里德尔,用一种缓慢的带着感叹的语气说:“等你那么多年了……你终于醒了。”
悬着的心,终于死了。
里德尔躺在枕头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多年?他真的睡了那么久?那几滴魔药,竟然有这种可怕的效果?他错过了什么?卡伦一个人是怎么过的?无数个问题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在脑海中轰然响起,又迅速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空白吞没。
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想,比如自己错过了多少学习魔法的机会,比如卡伦会不会已经不耐烦地把他丢下了,比如他以后该怎么办?一些不那么阳光的念头刚刚在意识边缘冒头,就被打断了。
卡伦忍不住笑了出来。他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的笑。他用手背掩了一下嘴,试图把笑声压回去,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弯了起来,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和忍俊不禁。
也许是被里德尔那副呆滞的仿佛天塌下来了的表情给逗笑的,又也许是知道不能把里德尔逗得太过了。毕竟里德尔心思重,容易当真,万一真吓出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。而且要是真有心理阴影了,还是由卡伦负责。
卡伦笑够了,才放下手,脸上还残留着笑意,用恢复了正常,用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:“骗你的。你就睡了一天而已。”
里德尔沉默了。
他躺在枕头上,看着卡伦那张依旧带着笑意的、属于成年人的脸,又看了看自己依旧幼小的、属于孩子的手。睡了一天?那卡伦为什么看起来像个大人?这说不通。
卡伦似乎理解他的疑惑,但并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双手抱在胸前,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,语气轻松得近乎可恶:“至于我为什么变成这样……等回去再告诉你。这几天,你就着急去吧。下次还敢背着我偷喝吗?”
里德尔说不出话,喉咙依旧疼痛,身体依旧虚弱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,那就是卡伦是故意的。
故意把魔药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,故意在他偷尝时装作没发现,故意在他昏迷后把他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,故意用这副大人的模样吓唬他,故意说那些“等你那么多年”的话来捉弄他。
这是一次教训。一次精心设计的,针对他偷尝魔药的惩罚。
里德尔很聪明。他能从卡伦的语言里、表情里、甚至那声夸张的叹息里,提取出他想知道的信息。卡伦没有真的生气,但卡伦要他记住这次教训
下次还敢背着我偷喝吗?卡伦刚才那句问话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但里德尔也生气。
他气的不是卡伦故意设局捉弄他。他气的是自己怎么就真的找了卡伦的道?
卡伦仿佛把他摸透了。知道他会好奇,知道他会不安分,知道他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尝试,甚至知道他会嘴硬不承认。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,然后在这里等着他,看他狼狈地醒来,看他被吓得脸色发白,再笑着告诉他只是开个玩笑。
这种感觉,里德尔非常不喜欢。
就好像他在卡伦面前是透明的,所有的心思和弱点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。而他自己呢?他对卡伦几乎一无所知。不知道卡伦从哪里来,不知道卡伦为什么懂那么多,不知道卡伦为什么有时候像个大人有时候又像个孩子,更不知道卡伦现在为什么真的变成了大人。
这种不对等,这种被掌控的感觉,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恼怒和不安。
他躺在枕头上,看着椅子上卡伦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。
总有一天,他也要把卡伦摸透。他要弄清楚卡伦所有的秘密,所有奇怪的地方,所有矛盾的行为。他要站到和卡伦对等的位置,甚至更高,让卡伦再也无法用这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但现在,他只能躺在这里,喉咙痛得说不出话,身体虚弱得动不了,连生气都只能表现在眼神里。
卡伦似乎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不服和恼怒,但只是笑了笑,没有再逗他。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里德尔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卡伦说,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,“药效还没完全过去。等你好了,我们就回去。”
里德尔没有回应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。
不过真到那一天,里德尔却又嫉妒起了卡伦的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