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他没什么头绪。卡伦的笔记虽然比实验笔记工整,但依旧充满了他的跳跃思维和潦草字迹。有些单词他认得,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晦涩难懂;有些分类标准他不太理解,比如为什么某种干草被归入“调和剂”而不是“活性成分”,为什么某种粉末既是“稳定剂”又是“催化剂”。
他尝试着去理解,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笔记,又对照着箱子里的实物,试图找出规律。但进展缓慢,他感到一丝挫败。
他抬起头,想问问卡伦。
然后他看到卡伦正从不远处的雪地上爬起来。
准确地说,是从一个被炸出来的浅坑里爬起来。卡伦整个人黑得像一块刚从炉灶里扒出来的木炭,头发上,脸上,衣服上全是黑灰,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还在眨巴。
他刚才站的位置,现在只剩下一团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痕迹,坩埚歪倒在一边,里面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某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焦糊状物质。
里德尔还没回过神,就看到那块“木炭”对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,黑灰瞬间消失,恢复了原本的样子。然后卡伦面不改色地走回工作台前,拿起笔记本记了几笔,又重新开始称量材料,仿佛刚才被炸飞的不是他自己。
里德尔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。
他想,真的不会把自己炸傻吗?
但他没有再想问卡伦的念头了。卡伦都已经被炸飞那么多次还能继续,他只是在分类材料而已,有什么好问的。
他低下头,重新开始啃那本笔记。这一次,他更有耐心了。他仔细辨认每一个潦草的单词,对照实物观察颜色,气味和质地,慢慢摸索出卡伦的分类逻辑。渐渐地,那些混乱的字迹开始变得有条理,那些陌生的术语开始变得清晰。
等他终于把第一层抽屉的材料全部分类完毕,抬起头时,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。卡伦依旧在工作台前忙碌,坩埚里冒着稳定的淡蓝色烟雾,似乎这一次没有要炸的迹象。
里德尔摘下手套,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指。他看着自己整理好的材料,又看了看卡伦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。
卡伦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,扫了一眼他整理好的材料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。
里德尔重新戴上手套,开始整理第二层抽屉。
他突然想到卡伦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?他好奇但没有选择去问,他知道卡伦肯定又会敷衍他。
但没想到卡伦没敷衍。不过他确实没问,是卡伦主动来瞧他认识的怎么样,顺口提起的:“你比我刚开始学的时候聪明多了。”卡伦站在一边弯着腰,看着忙忙碌碌对比魔药材料的里德尔这么说。
里德尔的耳朵微微一动,他抬起头,瞥了一眼卡伦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里德尔装作无意的问:“你很早就开始学这些了吗?”
“当然,从我会说话我就开始学了。”卡伦回答。
“那你是怎么……”里德尔话说到一半,意识到什么就没在接着说下去。他低着头继续整理,第二层也快整理好了。
卡伦完全没在意,他直起身,伸了一个大懒腰,“命运是个非常奇妙的东西。”又来了,卡伦总是说的一些大道理。
里德尔没接话,他等着卡伦继续输出一些有的没的他没听懂的。但卡伦并没有,他换了话题:“话说,严格算起来,我应该比你大很多。”
这种话里德尔一般不理会。他哦了一声,当做回答了卡伦。但对方显然没有放过他,卡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他说:“既然你哦了,就说明你明白了。所以你以后都要叫我卡伦先生。”
里德尔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卡伦,入目的便是一张笑得很灿烂的脸。卡伦距离他很近,近到可以从卡伦的眼睛里看到自己。里德尔不自觉往后躲了躲,结果没站稳,又被魔药材料绊了一下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卡伦哈哈大笑。
里德尔面无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