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安静了。卡伦从来不会这么安静。他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,很轻,像猫打呼噜。他醒着的时候更吵,会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,会哼不成调的歌,会突然大笑,会对着灰灰说一些毫无逻辑的话。但现在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里德尔伸出手,手指悬在卡伦的脸颊上方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探到卡伦的鼻端。温热的,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。
还有呼吸。
他把手收回来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他明明知道卡伦还活着,明明刚才擦脸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明明莫丽说他的魔力正在自行修复。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确认。好像不确认一下,那份安静就会变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。
他只想让卡伦醒过来。醒过来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,说“今天的云长得像灰灰”,说“我想到一个新的魔药配方你要不要听听”,说“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以后可以开个餐馆”,说“我又被炸飞了但是这次炸得特别远你看到没有”。说什么都行。只要醒过来。
这个混蛋。
里德尔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淤青。这个混蛋不听他的话。他明明提醒了楼梯还没固定好,明明让他别在上面又蹦又跳,明明看到他往后退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。但卡伦从来不听。他总是这样,得意忘形,摇头晃脑,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摔下去。
这个混蛋。
但他护着他。摔下去的瞬间,卡伦把他护在怀里,用手臂箍着他的背,用手掌护着他的后脑勺,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他和地板之间。里德尔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:失重的眩晕,碰撞的冲击,然后是卡伦的手臂,很紧,很稳,把他整个人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。卡伦撞到了头,流了很多血,昏迷到现在。而他只是膝盖和手肘有几块淤青。
里德尔忍不住咬指甲。他以前没有这个习惯,是跟卡伦学的。卡伦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大拇指的指甲边缘,咬得坑坑洼洼的,然后被里德尔面无表情地拍开手。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也放到了嘴边,指甲边缘已经被咬出了毛刺。他把手放下来,攥成拳头,压在膝盖上。
他一点都不困。壁炉里的火已经很小了,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缓缓明灭。灰灰站在屋梁上,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咕声,似乎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。平时这个时候,卡伦会在沙发上窝着看书,偶尔抬头跟灰灰说两句毫无逻辑的废话,比如“你今天捉了几只老鼠”或者“你觉得月亮像不像一块发霉的奶酪”。灰灰会歪着头,咕咕叫两声,仿佛在回应。但今天,沙发空着,卡伦躺在床上,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窗外的雪地被月光照得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那道光斑正好落在里德尔的眼睛上,晃得他眼睛发疼。他站起身,想去把窗帘拉严实。
还没走几步,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。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、旋转,地板像是变成了软泥,他的腿失去了力气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。在意识迅速模糊的边缘,他闪过一个念头:被暗算了?是魔药的残留效果?还是别的什么?
恍惚间,他看到卡伦动了。那双闭了一整天的眼睛,似乎睁开了一条缝隙。蓝色的光,很微弱,但确实在看着他。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