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二十八分。
传达室的挂钟慢了两分钟,老周抬头看的还是墙上那个时间。秒针每走一格都带着细微的顿挫,像是齿轮在时间里生了锈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把登记本照出一层淡黄。
林知遥把名字写在登记本最后一栏,笔尖落下去之前,先看见了上一行。
江屿。
14:40。
比她早不到一个小时。
墨水已经干透。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不到一秒,像是无意扫过的。但那个"屿"字末笔微微上扬的角度,她看清了。
她没问,把自己的名字写完,横竖比平时更齐一点。笔画落得很稳,像在填一份不允许涂改的表格。
"江老板呢?"她合上笔。
老周从报纸后面抬一下下巴。"车间那边。"又补一句,"门没锁,你进去吧。"
报纸翻了一页,风扇吹过来的热风把边角卷起又落下。老周没再看她。
她点头。
***
车间边缘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,铁屑味混着热风涌出来。三月底的小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,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颗粒,在斜射的日光里缓缓翻滚。她沿着黄线走,里面有人喊"慢点放",又被一段切割机的声音盖掉。火花在视野边缘闪了几下,橙红色,像某种无声的警示。
她没回头,绕过一摞纸箱,到了台账室门口。
门没锁。
门把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,铁皮门框的漆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锈迹。她推门进去,空气里是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带着一点点机油的余味。
旧电脑还关着。显示器左下角压着一张便签,边角微微翘起,像是被谁随手放下的。鼠标偏在键盘左侧,椅子比她习惯的低一档——她站在旁边目测了一下,坐下去大概要弯着肩。插线板在桌脚内侧,线绕过纸箱,拉得不顺手,中间打了个结。台灯是斜的,她在心里试了一下角度,亮起来会直接打在键盘第一排,正对着眼睛。
她看了一遍,没动什么。
包放在右脚边。她拉开椅子,坐下去,开机。椅子果然矮,她的膝盖几乎顶到桌板底部。风扇先响起来,像在旧机器里拧一颗生锈的螺丝,嗡嗡的震动从机箱传到桌面,再传到她搁在桌沿的手腕。
屏幕亮了。蓝光把她的脸照出一层冷色。
登录名和密码写在前一天那张便签上,字很轻,像是怕写重了会留下什么痕迹。她把便签拿起来,凑近看了一眼。最后一位是17。
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。
然后她敲进去,进了系统,把便签翻过去盖住。
桌面上昨天那张表还开着。光标停在第十六行末尾,像是有人中途离开,忘了关。她从第十七行接着录。数字一个个填进单元格,她的呼吸很浅,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台账室里显得很清晰。
窗外的光一点点移动。切割机的声音时断时续,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闷响,偶尔有人喊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
六点,她关机离开。登记本里她那一栏后面没有人写新的字。墨水在纸页上孤零零的,像一个没有回应的句号。
***
她每天下午过来。
三点,三点半,有时候四点。脚步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变得熟悉,传达室门口那株半死不活的绿萝她也认得了——叶子黄了三片,一直没人摘。
老周渐渐不再抬头看她,只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递过去。笔杆是塑料的,被摸得发亮,她接过来时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体温。
她签字时多看一眼上一行——江屿的签字时间在变。13:50。14:25。15:10。有一天她到得早,他刚走,两栏的墨水之间只差了一点干透的时间。她的笔尖落下去时,上一行的字迹还有一种新鲜的光泽。
她没有停顿。名字写完,笔放回去。
车间的人也认得她了。一个戴蓝帽子的工人拎着水壶经过,朝她扬下巴:"小林老师。"声音被机器盖掉一半,但她听清了。
她点头。
她始终没在车间见过江屿。
好像他总是刚好在她来之前离开,或者在她走之后才出现。时间错开得刚刚好,像是两条平行的轨道,中间隔着某种精确计算过的距离。
***
第三天下午,她坐下时发现椅子高了一档。
不用再低头弯肩。
她的膝盖和桌板之间多了一拳的距离,坐姿自然舒展开来。她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椅子的调节杆上——那个旋钮她前两天看过,锈住了,她自己试着拧过,没拧动。
现在它被调好了。
她的右手放到鼠标上,停了一下。鼠标垫被挪到了右外侧,刚好避开键盘边缘那一截。她肘弯放下去时不再硌到桌沿,手腕搁在鼠标垫的边缘,角度刚好。
插线板从桌脚内侧移了出来,线头绕得比之前干净,中间那个结解开了,电源线顺顺当当地延伸到墙壁插座。便签纸从显示器左下角换到了右上角,伸手能够到,不用探身子。台灯被掰过——亮起来不再打在键盘上,斜斜落在表头那一行,光线柔和,刚好照亮工作区域又不刺眼。
桌角多了一只素色保温杯。
白色的,没有图案,杯盖是旋扣式的。她没碰。杯壁是温的,她伸手过去时没靠近就感觉到了,那种热度隔着几厘米的空气传过来,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她也没把它挪开。
它就那样立在桌角,安静地占据着那一小块空间。
她打开昨天那张表,录入到第二十三行,顺手把笔筒往里推了半厘米。笔筒是铁皮的,底部有一圈橡胶垫,推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她没听清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,边缘模糊,正在慢慢移动。
***
录完一页,她出去倒杯水。
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,是那种老式的桶装水机器,制冷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响声。她接了半杯温水,站在原地喝了一口。水有一点点塑料味,不算好喝。
回来时在台账室门口停了一下。
江屿正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旧单据。
两个人都停了半步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这会儿没亮,只有从车间那边透过来的光。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,轮廓比她记忆中硬了一些,下颌线收得很紧。
他没看她眼睛,视线只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。是那只塑料杯,杯壁上有水珠,在暗淡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"今天那间屋子……"
半句停住。
走廊里很安静,切割机的声音在这个角度被墙壁挡住了大半,只剩下闷闷的震动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。
"灯换过了。"
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。声音不高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。
林知遥点头。
"知道了。"
她的声音也很平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往前,也没有退后。
他侧身让开。动作很自然,肩膀往门框的方向收了一下。机油和肥皂味在走廊里留了一小段,被对面切割机的声音盖过去。那味道不难闻,干净的,像是刚洗过手但没有完全洗掉的那种残留。
她进屋,把杯子放下,坐回到电脑前。
椅子的高度还是昨天调好的那一档。
桌面上那张表还开着,光标停在第二十三行,一闪一闪的,像在等她。
***
她回到表上。
新建一列,准备写"备注"。
"备"字刚敲进去,光标停在单元格里,闪了两下。屏幕上的字很小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