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卷着袖子,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,蹲下去,把机器底部的挡板卸开。
小周兴奋地拍了拍老马的肩膀:"拍这个,老板亲自修机器,有画面感。"
"不拍他。"
林知遥的声音很平。
小周转头看她,有点不理解:"林老师,这个画面挺好的啊,接地气。"
林知遥没解释,只是摇了摇头。
小周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示意老马的手放下了。
江屿在机器旁边蹲了两分钟,拧了几下螺丝,又调整了一个阀门。机器重新发出正常的蒸汽声,他站起来,手上沾了机油,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林知遥那边,也没有看机器,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。
小周盯着那台修好的机器看了几秒,又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提纲。
"林老师。"小周忍不住问,"您和江老板……之前就认识?"
"他是我房东。"
"哦。"小周点点头,又看了看林知遥手边的笔记本、那杯水、那张折好的排班表。
她把提纲翻到下一页,没找到合适的问题,又翻回来。
整烫区那边,那个老工人已经继续开始工作了。五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手很稳。
"我去问问他?"小周试探地问,"就问问在厂里多少年了,不问困难。"
林知遥看了那边一眼。
老工人正把一件半成品展开,检查走线。他面对机器的取景框,明显有点不自在,手下意识在围裙边缘擦了两下,像是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。
小周已经走过去了,弯下腰,语气很温和:"师傅您好,能跟我们聊两句吗?"
老工人点点头,但手还在擦。
"您在厂里多少年了?"
"二十……二十七年了。"
"那您见证了这个厂很多变化吧?"小周顺势引导,"这几年最难的时候——"
"这段不用了。"
林知遥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小周回头看她,有点意外。
"拍他的手。"林知遥说。
小周愣了一下,没有反驳,退到一边。
摄像老马把取景框转下去,对准老工人的手。
那双手比缝纫区女工的手更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线头痕迹,手背上有一块旧伤疤。但他拿起熨斗的时候,动作很稳。
他把一条歪了大概一毫米的线重新压平,手指贴着布料边缘推过去,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,布料被熨得平平整整。
那一下动作很轻,但很准。
小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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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太阳晒得车间有点热。
靠窗那边的卷帘门没有完全拉下来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把林知遥桌上的资料吹得哗哗响。
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,又从旁边搬了一桶纯净水,压在门帘底部的角落里。
然后他把一杯热水放在林知遥手边。
杯子放的位置离资料有半指宽,没压住任何一页纸。
林知遥低头看了那杯水一眼,没有说谢谢。
江屿已经转身走了。
小周站在旁边,看见这一幕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纲,又看了看林知遥笔记本上那些画了删除线的字。提纲第一页被划掉的标题,第二页被删掉的"困境"和"压力",第三页被圈出来的"手"。
她把提纲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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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半,最后一组画面拍完。
小周把素材编号拉到最后一条,发现手部特写正好四十三组。
她愣了一下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
裁剪区两双,缝纫区十四双,整烫区八双,检验区六双,包装区五双,仓库三双,还有几个在不同工位轮换的。
四十三双手。
她抬头看林知遥。
林知遥正在收笔记本,把那张排班表折好,夹在本子中间。
"林老师。"小周问,"您一开始就想好要拍四十三双手?"
林知遥没有回答。
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江屿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,像是在等着锁门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林知遥说:"陈建国的手,比我想的还稳。"
江屿没有接话。
林知遥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很干净,没有茧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是敲键盘的手,不是做工的手。
江屿看见了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把门推开,侧身让她先走。
门外,太阳已经西斜,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周站在后面,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她想起下午那杯水,想起那张排班表,想起林知遥说"不拍他"时的语气。
她把机器的机器盖合上,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