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庭离开后,听雪阁内依旧死寂。
良久,倾云默默地把荷包收进袖中,唤屏兰,“屏兰,安置吧。”
屏兰走进来,见小姐泪眼婆娑,吓坏了,去搀扶她,触手一片冰凉,才发现倾云的手冷得像冰,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着抖。
倾云借着力道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,心却跳得又急又重,擂鼓般敲打着耳膜。她露出荷包的一截给屏兰看:“你瞧这个,可识得?”
屏兰惊恐不已,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掉:“姑娘,您别吓奴婢……这、这荷包怎么会……奴婢明明亲眼看着嬷嬷……”
“亲眼看着,未必就是真的。”倾云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,和冰冷的洞悉,“表哥捡来给我的,你只当不知道这回事。或许是她手脚不够利落,留下了痕迹。或许……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听雪阁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屏兰倒吸一口冷气:“姑娘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倾云闭上眼,揉了揉刺痛的额角,“只是从今往后,嬷嬷那边……你多留个心眼。她若有任何异动,立刻告诉我。”
屏兰脸色煞白,用力点头。她虽不如倾云想得深,却也明白,今日这荷包若是落在永昌侯府甚至官府手里,等待她们主仆的会是什么下场。
“幸好是少爷捡到了。”屏兰后怕地喃喃。
“是啊,幸好。”倾云重复着这两个字,嘴角却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幸好?这真是幸好吗?不过是刚出虎穴,又入狼窝。
那年她七岁,带着满身丧亲的悲痛与对未来的茫然,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,被叔父接进了这雕梁画栋却气息森严的靖安侯府。那晚府中似乎有什么事,下人们行色匆匆,无人仔细安置他们这两个远道而来的“小累赘”。她住的厢房临时布置,透着股陈旧的灰尘气,弟弟因为陌生环境哭闹不休,奶娘怎么哄也哄不好。
她心里慌得厉害,想去找叔母请郎中来。可侯府太大,回廊曲折,她很快就迷了路,四周越来越僻静,灯笼的光晕也愈发暗淡。不知不觉,她走到了一处靠近西侧后巷的荒废小院,院子里杂草丛生,只有一间厢房窗棂里透出微弱摇曳的烛光,在深秋的夜风里明明灭灭,像鬼火。
她正害怕想退回去,却听见那厢房里传来重物拖行的声音,还有一种非常奇怪、令人不安的、仿佛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,混合着难以形容的黏腻水声。本能的恐惧让她不敢出声,矮下身子,像只受惊的猫儿,挪到那扇破败窗棂下,借着一条宽大的缝隙,屏住呼吸往里看。
烛光昏暗。她先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,一个穿着锦衣、却浑身狼藉不堪的中年男人,面色是一种诡异的潮红,双目圆睁,口鼻间有白沫溢出,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,但显然已没了生机。浓烈的酒气、脂粉香,还有一种她当时不懂、后来才明白的特殊腥膻气,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,从窗缝里钻出来。
站在一边的两个小厮低眉顺眼地说:“爷,都处理好了。”
然后,她看见了站在尸体旁的少年。
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,身量已比同龄人高挑,却异常清瘦,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布衣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,那是一张尚带稚气却已轮廓分明的脸,眉眼生得极好,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、不知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暗色污迹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。
“活着除了赌钱嫖妓、变卖祖产,也没什么用处。”少年开口了,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微哑,却平稳得可怕,在这死寂的屋里清晰回荡,“现在死了,倒能帮上点忙。‘马上风’死在窑姐儿床上,总比清醒时把爵位和最后一点家底都败光强。”
他顿了顿,将擦手的破布随手扔在尸体上,语气轻描淡写,却让窗外偷听的倾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:“正好,大房那边也等急了。你死了,我便是名正言顺的长子。过继给夫人,才合规矩。”
倾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让惊叫溢出喉咙。她认出来了,地上的死人,似乎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二伯,而这个少年,竟是她的表哥孟庭!他在说什么?是他……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?为了……过继给没有儿子的叔母陈氏,成为嫡孙?
极度的恐惧让她手脚发软,往后挪动时,不慎踩到了一截枯枝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细微脆响。
厢房内的声音骤然消失。
倾云心脏停跳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谁?”冰冷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,少年孟庭的脸出现,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,在昏黄烛光下,锐利如鹰隼,瞬间锁定了窗外缩成一团、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女孩。
倾云对上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惊慌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凛冽的杀机。
“爷,要处理掉吗?”一个小厮问道。
少年摇摇头,看着孟倾云。沉默是高贵的特权,他从小就会用这招,等她开口。
“我……我迷路了……” 倾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“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我什么都不会说的……”
孟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认出了她这身今日刚进府、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江南服饰。他脸上没有任何“表兄妹相见”的温情,只是忽然带上惯用的、哄骗似的微笑,“孟倾云?”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,语气却更冷,“三叔的女儿?”
倾云忙不迭点头,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是,是……表哥,我是倾云……”
“哦?”孟庭眉梢微挑,那点极淡的弧度却让倾云如坠冰窟,“那我更该杀你了。”
他手臂一动,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剑竟已握在手中,剑尖隔空,遥遥指向她细嫩的脖颈。秋夜的寒气顺着剑锋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