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态人命关天,容不得半分迟疑。郑向东当即喊来老三郑向南,把满满一大包物资尽数塞给他,语速急促利落:“老三,部队突发紧急军务,我得马上归队。秀菊那边就托付你了,你抽空进山把东西送过去,好好跟她解释清楚,不是我不去看她,是身不由己,下次我回来,第一时间就去看她。”
郑向南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,瞬间知晓出了天大的乱子,连忙稳稳接稳东西,郑重点头:“哥你放心去,家里一切有我。我这两天就进山,保证把东西送到,跟小妹把情况说透,她从小就懂事,肯定不会介意的。”
简单和家里人告了别,当天下午省军区那边派过来的车就到了。刚至村口,车上的警卫员立刻下车立正敬礼,语速干脆急促:“郑团长,奉命紧急接您和嫂子前往省军区医院,请即刻上车!”
郑向东微微颔首,无半句多余言语,带着褚云袖弯腰坐进车内。
车门“砰”的一声重重闭合,彻底隔绝了身后安稳温暖的农家烟火。引擎轰然炸响,吉普车瞬间提速,风驰电掣般朝着江省军区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一想到那些死心塌地追随他、无条件信任他的弟兄,如今重伤卧病,浓烈的悔恨死死攥紧他的心脏,当时他为什么不顶住压力坚持下去,或者直接带着他们几个走,这种愧疚感压得他胸口闷痛难忍。最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,只是此刻他心里隐隐不安,这场惨败,恐怕远比电话里说得更加惨烈。
郑向东整个人僵在座位上,脊背挺得笔直,肩膀却透着压不住的沉,周身死寂沉沉。
褚云袖坐在他身边,把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,这段时间的相处,她太懂这个男人了。他在愧疚。
作为一名医生,可能见惯了生死,褚云袖知道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是白搭。所以她没开口多说话安抚,只是轻轻侧过身,伸出手,稳稳握住郑向东冰凉僵硬的手掌。掌心的温度温热踏实,没有言语,却是最安心的宽慰。
郑向东指尖微微一颤,紧绷到极致的身子,稍稍松了一丝,可眼底的阴霾半点没散。
吉普车全程没敢减速,一路疾驰,在土路上颠簸狂奔,四个多小时的路程,几乎是压着最快的速度赶完的。等车子稳稳停住,窗外已经是江省军区医院的大门。
车刚停稳,郑向东握着褚云袖的手,推门就往下跳,半分耽搁都没有。他熟门熟路直奔外科住院病房,脚步又快又重,鞋底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。
褚云袖有些吃力地跟着。
这次61师外出执行任务的一共就四个人,全是郑向东一手带出来的兄弟。一路问着护士病房的位置,他狂奔冲进病房。一进去里面四张病床只有三张病床上躺着人,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,有的挂着吊瓶,有的手臂和腿脚固定着夹板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虚弱,一看就是受了重伤。
郑向东目光飞快扫过三张病床,脑子瞬间一空。少了一个人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,他心口猛地一沉,沉甸甸的预感死死压住五脏六腑。
嗓音发紧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死死盯着床上三人,郑向东开口追问:“黑子呢?”
病房里瞬间死寂。
三个伤员要么垂着头,要么偏过脸,没人敢抬头看他,一个个嘴唇抿得死紧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他们都是跟着郑向东出生入死的弟兄,谁都清楚郑向东有多护着底下的人。这事儿,没人敢开口说。
僵持了好一会儿,靠最里面病床的老兵,眼眶通红,喉咙哽咽发干,终究是硬着头皮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团长……黑子他……头部受了重创,没救回来。”
轰隆........这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狠狠炸在郑向东脑子里。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晃了两下,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。
黑子,那个皮肤黝黑,性子憨厚耿直,不管多苦多险的任务永远冲在最前面,天天咧着一口大白牙,乐呵呵跟在他身后喊团长的小子,就这么没了。
郑向东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,五脏六腑全是翻涌的酸涩和怒火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正是这次任务的带队副团长邱泽,手里拎着个网兜,应该是要过来探望伤病员。他刚走到门口,一抬头就对上郑向东通红死寂的双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邱泽心里猛地一虚,眼底瞬间闪过慌乱和躲闪。
他压根没脸见郑向东。出发之前,郑向东再三叮嘱他任务凶险,务必稳扎稳打,绝对不能冒进抢功,他当时满口答应,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。
结果转头就为了抢功绩,擅自更改作战方案,鲁莽突进,硬生生把好好的任务搞砸,还搭进去一条人命。
郑向东上前一步,朝着邱泽胸口一拳头砸了下去:“就为了你那点狗屁功劳!我三个兄弟重伤躺床,黑子直接把命丢了,死的怎么不是你!”
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病房嗡嗡作响,网兜里的罐头叮叮当当撞着地面,格外刺耳。
病床上三个重伤老兵听得浑身发颤,个个红了眼眶,牙齿死死咬着嘴唇,没人敢出声,满心都是憋屈和悲痛。
邱泽被这一拳砸得胸口剧痛,又被郑向东的气势死死压住,抬不起头也喘不过气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又羞又怕。他自知理亏,全程不敢回嘴,只能捂着胸口狼狈后退,眼神躲闪,心虚得彻底抬不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