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意思是,你的伤还没好,不要一个人赶路。跟我们一起回东京城,坐马车。”
南晚枫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马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走着。南晚枫坐在萧北翊对面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正在擦拭。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南晚枫,你那个师姐,她叫什么名字?”
南晚枫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沈青。”
“江湖人称?”
“青娘子。”
“她愿意帮忙?”
“她说想来东京城见你。当面谈。”
萧北翊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她什么时候来,我什么时候见。”
南晚枫把短刀插回腰间,看着窗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“萧子翼,你在查程无咎,对吗?”
萧北翊看着她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的眼睛告诉我的。每次提到程无咎,你的眼睛就不一样。平时温温吞吞的,像杯凉茶。一提到他,就像茶壶底下烧了炭,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。”
萧北翊没有回答。沉默了片刻之后,他开口了。“我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。我家的案子。”
南晚枫坐直了身子。“程无咎跟这桩案子有关?”
“有关。他经办过。但他不是主谋,主谋另有其人。那个人,位高权重,在朝中一手遮天。”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怕不怕?”
南晚枫迎着他的目光。“我怕什么?又不是我家的案子。”
她说完又看向窗外,语气平平淡淡,但萧北翊注意到她攥着刀鞘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。
回到东京城已经是三天后了。萧北翊让阿九把沈青的情报送来——青娘子沈青,江湖人,北方七路都有眼线,专做消息买卖。她跟南晚枫是师姐妹,同出一门。师父死后,她去了江湖,南晚枫来了东京城。两人平时不怎么联系,但关系一直很好。
萧北翊看完简报,问阿九能不能联系上沈青。阿九说南晚枫已经让人传信了,沈青回话说九月初来东京城。萧北翊点了点头。
八月初,东京城凉快了下来。蝗灾渐渐平息,但灾后的饥荒还在持续。赵衍从陈州来信说,赤羽运去的粮食救了不少人,陈州百姓都在念萧老板的好。萧北翊让钱串子又调了两千石粮食运去陈州。
钱串子心疼得直抽抽。“萧哥,咱们的存粮快见底了。”
“见底就买。粮价涨了,但赤羽还能撑得住。陈州那边是救急,生意上的事可以再想办法。”
九月初,沈青到了东京城。
萧北翊在雅集的“沁园春”雅间里见她。沈青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面容清秀,但眼神很锐利。她坐在萧北翊对面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萧老板,久仰。”
“青娘子,久仰。”
沈青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厚厚的信札,推到萧北翊面前。“这是程无咎在北方七路的人脉网络。包括他结交的江湖门派、收买的绿林豪强、安插在各处的眼线。每条线都有据可查,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萧北翊翻开信札,一页一页地看,越看越心惊。程无咎的网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——河北、河东、陕西、京东、京西,甚至远到成都府路,都有他的人。这些人有的是武馆教头,有的是镖局镖师,有的是地方豪强的门客,还有的是寺庙里的武僧。
他合上信札。“青娘子,这份情报价值连城。你想要什么回报?”
沈青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南晚枫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我要的回报,不是银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师妹在你这里做事,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。”沈青的语气不轻不重,“她从小性子冷,不爱跟人打交道。师父在世的时候,她只听师父的。师父走了,她只听赵衍的。赵衍把她借给你当教官,她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愿意。萧老板,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跟着干,我还在看。”
南晚枫的脸微微泛红。“师姐,你说这些干什么?”
沈青笑了笑。“我说的不是实话吗?”
萧北翊站起来,郑重地朝沈青拱了拱手。“青娘子,南姑娘在赤羽做的事,不是我要求她做的,是她自己愿意的。赤羽上下几百号人,没人把她当下属。她是教官,也是朋友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沈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萧老板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行,这份情报就当见面礼。不收银子。以后有需要,我再来找你。”
她站起来,朝南晚枫使了个眼色。“师妹,送送我。”
两人走出雅间,萧北翊听见沈青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这人还行。眼神正,不躲闪。不像那些嘴上说得好听、心里藏着奸的。”
南晚枫没说话。
“你的手是他包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包的还挺好看。蝴蝶结?”
“师姐!”
沈青的笑声渐渐远去。
当天晚上,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蹲在墙根下,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。他拿出那块玉佩,在月光下看了很久。玉佩上的“南”字被月光照得发亮。这些年他猜了很多次,始终不知道这块玉究竟藏着什么秘密。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——那个秘密,一定跟南晚枫有关。
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着,手腕上还缠着绷带。
“萧子翼,师姐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你嫌我。”
“她胡说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,看着她的侧脸。“南晚枫,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赤羽?”
南晚枫低着头,手里摆弄着一根草茎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想让你一直待着呢?”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把草茎缠在指间又解开。“那要看你想让我待多久。”
“很久。”
南晚枫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很久是多久?”
萧北翊也站起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很久就是很久。我没法用数字告诉你。但我可以说一句——赤羽的大门,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上扬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是萧北翊送她的那块手帕,洗干净了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这个还你。你的东西,你自己收好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萧北翊拿起手帕,上面绣着一枝梅花,针脚细密。他看了很久,把手帕折好,收进袖子里,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。
母猫蹲在旁边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。
萧北翊站起来回了房间。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,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。翻译过来是:“大中祥符九年,九月初五。陈州运粮累计五千石。程无咎江湖网络初步查明,沈青提供详细名单。感情线升温。下一步:应对程无咎的明枪暗箭,扩大赤羽情报网,为改元天禧做准备。”
窗外,母猫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萧北翊吹灭了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