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三年,”张姿宁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叫我‘大小姐’叫了十三年。一次都没叫过姐姐。”
她把枪又往上顶了顶。
“现在叫一声听听。”
程木终于抬起眼看她。
“大小姐。”他说,声音低而平稳,“别为难我。”
“为难你?”她嗤了一声,“让你叫一声姐姐就叫为难你?”
程木依旧沉默着。
靶场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她脚边。这种恭顺和倔强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,矛盾得让人想把他掰开揉碎了,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。
张姿宁盯着他看了会儿,嘴角一弯。
“当年,谁叫你都不答应,”枪身贴着他的下颌擦了擦,“怎么,我叫了你一声‘阿木’你就答应了?”
他眉头微微一蹙,没开口。
张姿宁猜他也不会回答,便收起枪,转过身面朝靶道。
“那时候我就觉得,”她举起枪,瞄准靶纸,“你这人挺有意思的。”
一声枪响。子弹正中靶心。
她偏头看他一眼,眉梢微挑,像在说:看,不生气了。
程木垂下眼,退开半步。靶场的白炽灯把他那张脸照得没有任何秘密可言,可张姿宁还是觉得什么都看不透。
她把枪搁回台面,拍了拍手,心情大好。
子弹打在靶心上的那一刻,她甚至觉得额角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。
今晚能睡个好觉。
“走了。”她把手插进裤兜里,经过程木身边时脚步没停,“办正事。”
程木跟上来,落后她半步。
出了靶场,走廊里凉风穿堂而过。张姿宁一边走一边把额角那块纱布扯下来,团在手心里。
“内鬼的事,不用审巴兴了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他那点东西早倒干净了,再问也是废话。”
程木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
张姿宁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偏厅的门。将军从沙发上跳下来,摇着尾巴蹭她的腿。她弯腰揉了揉狗头。
“密支纳那条线......”她直起身,靠在偏厅的门框上,偏头看向程木,“按理说没有人能接触到。”
那是她从大一开始亲手搭建的一条线,每一个环节都埋了她的人。这条线不在张家任何账目上,也不在任何一个家族分支的管辖范围内。
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。也是为日后争家主位埋线。
张家家主的位置,从来不是靠宠就能坐上去的。张瑞恩宠她,可张瑞恩不会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。她需要一张自己洗出来的牌桌,而不是在别人的牌桌上等别人发牌。
“那条线被动了。”张姿宁顿了顿,“密支纳那一段,彻底断了。”
她双手抱胸,又道:“对方不见得在破坏我的生意,他只是在告诉我,他看得见。”
“线断了就断了。”她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偏厅的茶几边,弯腰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重新牵一条就行。理甸最不缺的就是想赚钱的人。”
她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搁下。
“查一下张明承手下的貌昂。”她说,“从他去年经手的货开始,一条一条捋。他能在密支纳动我的人,一定是提前踩过点的。”
程木低声提醒:“貌昂不是张明承的人。”
张姿宁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诧异地看他。
“貌昂三年前是从央光调到张明承手下的。”程木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调令走的是家主的签字。”
张姿宁嗅到了一丝不寻常。她眉头一皱,没说话。
张瑞恩签的字。那貌昂这个人,名义上是张明承的人,根子上却是从家主那边出来的。可张瑞恩如果想通过貌昂控制在密支纳的什么东西,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。他是家主,整个张家都是他的,他想看什么直接看就是了。
那就说明,把貌昂放在张明承身边的另有其人。
“调令是家主签的,”张姿宁把杯子放下,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,“但提这个建议的人是谁?”
“不清楚。”他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先去忙你的,貌昂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张姿宁见他没有走的意思,偏头看他:“还有事?”
程木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来,没说几句话,只是“嗯”了几声,最后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就挂了。
“瑞景叔让我去趟央光。”他道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张姿宁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随意:“去吧。”
程木站在原地看着她,似乎在等什么。
张姿宁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,见他还站着,挑了挑眉:“怎么,等我送你?”
程木垂下眼,退后一步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张姿宁端着杯子站在偏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不知不觉间竟出了神,脑海里闪过刚才在靶场的那些暧昧画面。她垂眸盯着手背,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手指轻轻擦过的温度。
她唇角一弯,喝了一口水。
恍然间又让她想起以前的旧事。
其实,她对程木印象并不多。
只记得他从小不爱说话,不喜欢表露情绪。是个习惯站在不起眼位置的私生子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被张明承欺负了却会反击。
那时候,张明承明着针对他,排挤他,还让人把他打了一顿。结果第二天,在张明承必经之路上,一支复合弓的箭擦着他的侧颈飞过去,正中他身后那人的眉心。当时,他就擦破了皮,幸好没伤动脉,不然他就得丧命在这里了。
张明承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。
程木站在不远处,弓拉满,箭尖对准他的眉心。
张明承的腿定在原地,傻了眼。此刻程木的眼睛,像狩猎时的狼,眼底只有冷和静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明承少爷,”程木的声音透着寒意,让他听得清清楚楚,“上一箭,我可以射爆你的头,但我选择了你的‘狗’。”
箭尖纹丝不动,稳稳对准他的眉心。
“下一次,就是你了。”
张明承吓得嘴唇在抖。他身后那几个跟班,没有一个敢动,因为谁都看得出来,程木不是在吓唬人。
那个姿势,那个瞄准的稳定程度,他是真的会射。而且他已经杀了一个跟班,不在乎多杀几个。
程木收起弓,转身就走了。从头到尾,没有人敢拦他。
往后,张承明也只敢暗地里讽刺他,再也没明面上动过手。
这事传到张姿宁耳朵里,她会在有他的地方,停下多看几眼。他身上有种野性,藏得很深。也让她觉得,这人很不一样。
总觉得这人揣着不少秘密,想让人靠近,一探究竟。
将军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看她,像是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回过神来,低头瞪了将军一眼。
将军咧嘴吐舌头,尾巴摇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