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承松了口气。张姿宁面色如常,甚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开枪的人是从央光下去的,”张瑞恩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张明承身上滑过去,停在张瑞诚脸上,“可指使的人不在张家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
张瑞诚手里的玉石珠子停了一下,随即又转起来。
张瑞恩身子前倾,盯着在场的人,咬字带着一丝狠,“这件事,我会处理。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有下一次。”
“第二件事,”张瑞恩收回目光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“今年的矿区配额,我想重新分一分。”
这话一出,连张姿宁端茶的手都顿住了。
矿区配额是张家的命根子。谁拿多少料子,拿什么品级的料子,直接决定各房每年的进账。现行的配额是五年前定下的,张明承管采购,占了最大头;张姿宁做成品的,拿的是第二档;其他几房分剩下的。
张瑞恩要动配额,就是要在各房之间重新切蛋糕。
“大哥,”二叔第一个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,“现行的配额才跑了五年,现在动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急?”张瑞恩看了他一眼,“我做事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嫌急了?”
二叔被噎了一下,脸色发青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。
张姿宁放下茶杯,声音不紧不慢:“大伯想怎么分?”
张瑞恩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意味。
“采购和成品合并,”他说,“一个人管。”
这下连张瑞诚手里的珠子也彻底不转了。
采购和成品合并,意味着从矿区拿料子到加工出货,全部捏在一个人手里。这是张家从来没有过的权力集中。谁拿到这个位置,谁就是张家实际上的二把手。
“这个人,”张瑞恩继续说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要有脑子,有手段,还得有胆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觉得阿宁合适。”
张明承猛地站起来,极力反对:“大伯,这不公平!阿宁才多大?她连大学都没毕业,采购这块我管了六年,六年的经验她就......”
“坐下。”张瑞恩说。
张明承站着没动,胸膛剧烈起伏。
张姿宁面上平静,脑子里已经转过来了。张瑞恩突然动配额,不是临时起意。密支纳的事,的确让他闻到了什么,他要趁这个机会把她推上去,让她有这个权力去查。
还真让人意外。背后那人算计来算去,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。不过,这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。配额合并的消息传出去,整个张家想咬她一口的人会排着队来。
“大伯,”张姿宁放下茶杯,抬起眼,“我中午要回曼谷了。”
张瑞恩看着她,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没事,你回来接着干,”他说,“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张姿宁没再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张明承站在那儿,脸色不大好看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坐下来,端起面前的水一口闷了。
张瑞诚手里的珠子又开始转了,转得比之前还快。
张瑞恩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:“散会。阿宁你留一下。”
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。张明承经过张姿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咬紧了后槽牙,大步走了出去。
张瑞诚最后一个走的,走之前笑眯眯地拍了拍张姿宁的肩膀:“阿宁,恭喜啊。”
“谢谢三叔。”张姿宁也笑着回了一句。
等人都走光了,议事厅里只剩下张瑞恩和张姿宁两个人。
张瑞恩没有坐回主位,而是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央光的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一股山野的气味。
“密支纳的事,你查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查到我爸让停的那一步。”张姿宁低声,带着少见的委屈。她本来可以再深入调查的。
张瑞恩偏头看了她一眼,眉眼弯着,柔和地笑了一声。
“有些事,可以一步到位。你爸只是让你少走几步弯路罢了。”
张姿宁听懂了。今天这二把手的权力,不就是让她一步到位吗。
这几个老头子,还在打什么算盘。她心里犯嘀咕。
“明宗哥今天没来,”她换了个话题,“他最近怎么样?他的病有没有好点?”
张瑞恩的表情软了一瞬。张明宗是他唯一的儿子,也是养子。小时候经历一些事情,导致身心一直不太好,又没有实权,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在后宅呆着。
在张家,除了张姿宁,他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儿子。
他一直没结婚生子,把张明宗当亲儿子疼,甚至破例按张家字辈给他取了名。除此之外,他也给不了这孩子什么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他有时候觉得,是不是名取得太过,反而给这孩子带来了病痛的苦。
“老毛病了,这几天在医院里待着,”张瑞恩说,“昨天还念叨你,说你上次给他带的那个奶茶,他想喝。”
张姿宁嘴角弯了一下:“他病都没好,就想着喝这些。我过段时间去看他,我也想他了。”
张瑞恩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。
“这是央光老仓库的钥匙,”张瑞恩说,“里面存着一些旧账本,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的。你既然要管采购和成品,有些东西得从头看。”
张姿宁接过钥匙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钥匙很沉,铜面上刻着一串编号。
“别让你三叔知道这把钥匙在你手里,”张瑞恩补了一句,“他那个人,看着笑眯眯的,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”
张姿宁把钥匙收进口袋,点了点头。
张瑞恩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阿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,你走的每一步,都要想清楚了。”
张姿宁站在窗前,看着张瑞恩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那把铜钥匙的棱角,微微有些硌手。
她转身准备走时,佣人们正好进来整理会议室。
这时,一名佣人抬着一张椅子从门外进来。佣人见到张姿宁后,侧身让她先走。张姿宁走出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佣人把那张椅子,放在会议桌最后那排的空缺位上。
“大小姐,要留下用饭吗?”管家上前询问。
张姿宁回过神来,“不用。”
她说完,就往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