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姿宁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,曼谷的太阳正毒。
她从考场里走出来,热浪扑面而来,蒸得人发晕。她把准考证卷成一团塞进裤兜里,一只手挡在额前,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天。
那教授出题中规中矩,没有超纲,也没有陷阱。她提前二十分钟答完,检查了几遍交了就走。
出了考场,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。
车窗降下来,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。他是在曼谷负责她安全的人,张瑞恩亲自挑的,退伍军人,话少,做事利落。
“大小姐。”
张姿宁点了头,没上车,冲车里说了句:“跟着我走一截。”
“外面热,大小姐......”
“我说走一截。”
她没等司机回答,转身沿着人行道往酒店方向走。
她把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,里面只剩一件黑色吊带,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,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
她太需要出门走走了。
考场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了,脑子里那些密支纳的事、族会的事、那件白衬衫的事,一股脑全涌回来了。
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停下来等红灯。曼谷的斑马线前永远挤着一堆摩托车,排气管突突地响,热风裹着尾气扑在腿上,烫得她退了一步。
她略微烦躁地扫了扫四周,目光却停在了一处。
路边停着一排车。曼谷市中心这种路段,临时停靠的豪车不少见,她本来没在意。
可有一辆车,她多看了一眼。
那辆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,停在最靠里的位置。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车,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。
张姿宁的目光本来已经滑过去了,但又鬼使神差地移了回来。
车的后座车窗半降着一道缝,一只手搭在窗沿上。
白衬衫的袖口,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
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眼,又移到了袖口。白衬衫......她想起那个派人去公路上杀她的人,也穿白衬衫。
她完全没当回事。曼谷的商务人士谁不穿白衬衫?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四五十米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转过身,正对着那辆车。她往前旁边走了几步想绕到侧面去看车牌。
就在这时,那辆车突然提速从停车位里滑出来,汇入车流。
那辆车混在一堆车里,逐渐消失不见。
张姿宁没办法追过去,只能先快速过了马路。她站在路边,而那个一直跟着的司机,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,快步追上来:“大小姐,您认识那辆车?”
张姿宁没有说话,目光锁定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族会那天,他们都穿着白衬衫。
张瑞恩穿的是深灰色,他是唯一一个没穿白色的。张明承、三叔张瑞诚和二叔穿白衬衫,就连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那几个堂弟堂妹们,穿的也是白色。
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。东南亚的热季,人们穿白色亚麻衬衫再正常不过,透气又体面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画面忽然变得不对劲了。
满屋子的人,齐刷刷的白。像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,又或是某种无声的站队。而她是那个屋子里,唯一穿着黑色的人。
每一个人都有可能。
而那个真正的“白衬衫”就站在他们中间,看着她。
以往族会好像少有人穿白色。大家穿什么的都有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她的思绪拉回今年三月。三叔张瑞诚做东的那场家宴。
那天她没去,在曼谷赶论文。回来之后张钦玉跟她提了一嘴,说“三叔家宴上所有人都穿了白衬衫,跟商量好了似的,怪吓人的”。
她当时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想起来,张钦玉说得对“跟商量好了似的”。
谁商量的?
张姿宁收回视线,转身继续往酒店走。步伐不快不慢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她掏出手机,拨了颂帕的号码。
“大小姐。”
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今年三月份三叔做东的那场家宴,谁定的着装要求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大小姐觉得有问题?”
张姿宁的声音冷下去,“我觉得有大问题。”她没有再多说,直接挂了电话,把手机攥在手里。
之后,她没让人查那辆车,只是转身上了自家的车。空调的冷风吹在她裸露的肩膀上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所有的线头都在央光。
但那个人不在张家。
族会上,张瑞恩说“指使的人不在张家”。
那这个人是谁?
“大小姐。”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“回酒店吗?”
“不回。”她说,“去机场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打了转向灯变道。
她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你在哪?”她问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程木的声音传过来:“央光。”
“我要见你。”
“大小姐......”
“别跟我说我爸不让。”她打断他,咬字有力,“程木,我几个小时后落地央光。你在机场等我。”
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,直接挂了电话。
程木盯着手机屏幕,上面显示“通话结束”几个字。
程木扭头看向一楼窗口,张瑞景似乎还在书房。他攥紧手机,犹豫了片刻,最后大步走向门口那辆黑色轿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