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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家进来的时候,张瑞恩正坐在书房的窗边。
窗外的凤凰木被午后日光晒得有些蔫,叶片边缘微微卷曲。他的视线落在窗外,手边放着一盘残局,黑白子交错,已经落了二十几步,停在某个不前不后的位置上。他把手指搭在棋盘边缘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“家主。”
管家在门口站定,微微欠身。
张瑞恩没有转头,目光仍然落在窗外,“说。”
“瑞景老爷在密支纳那边受了点轻伤,已经处理过了,人无大碍。夫人现在医院陪着他,没有回墁德勒。大少爷那边按您的吩咐在医院复诊。”
张瑞恩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,“阿宁呢?”
“大小姐已经动身去了密支纳。”管家道。
张瑞恩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,往椅背里一靠,语气听着随意:“程木那孩子,今年多大了?”
管家怔了一瞬。他在主宅当差九年,张瑞恩极少过问旁人的私事,尤其是张瑞景那边的人。但他很快敛住那一闪而过的诧异,垂眼答道:“程木少爷…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,今年应该十九了。”
张瑞恩点了点头。
“十九了。”他嘴里重复了一遍,仿佛是在确认什么。
管家站在原地没有动,等着下一句指令。
过了一会儿,张瑞恩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,“下去吧。”
管家应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张瑞恩靠在椅背里,视线落在棋盘上。那盘残局摆了很久了。
他伸手把棋盘往自己面前挪了几寸,指尖落在其中一枚白子上,却没有拿起来。他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下午。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,他坐在林家客厅那块席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小男孩。他陪着小男孩在客厅里玩遥控赛车,二人玩得不亦乐乎。
后来,那孩子就不见了。他只听说林至简那边出了事,两个孩子被提前送回中国若丽,可在送回的途中,男孩在半路上不知下落。他没有问得太细。那几年,理甸军方大洗牌,新高层蛮横,林家的矿权被卡得死死的,赵玄同在前头周旋,林至简在家坐镇,内部混乱,谁都没有余力去追问一个孩子的下落。
他其实问过一次,那次是在央光港北侧的一间旧茶室里,林至简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放凉了的茶。他说:“桢桢的事,你查过了?”林至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用查了。”
张瑞恩当时没有追问。这些年他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。有些事,问得太清楚,反而会打破现有的平衡。以他对林至简的了解,她没让人查下去,估计心里是有数的,甚至已经知道孩子的去向。
他把那枚白子拿起来,在指腹间转了一圈,又放了回去。
十四年前,正是军方洗牌最乱的那一年。那一年秋天,理北独立军和政府军在勐贡以北打了一场拉锯战,公共交通瘫痪了整整三周,矿区外围的运输线全部改道,大量物资流向不明。就在那三周里,他的线人说程叁从密支纳带回了一个孩子。当时他没深究,但起疑了。如果桢桢那孩子真的还在,并且跟着张瑞景,反而是那几年里最安全的一条路。回到林家,那个暗流涌动的环境,未必能让他活到成年。
他也不敢让张姿宁知道,他早就知道程木的身世,却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。程木的身世暴露后,对于两家来说并不算好事。张家旧规矩多,有长老会,不像林家是林至简一人说了算。张姿宁的立场会被张家长老会质疑,来日她真要坐上家主的位置,那程木一定会是她的绊脚石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然后转身走出书房。他走了几步,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房门,那是张姿宁偶尔回来住时用的房间。
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那时她九岁,披着头发,跑过这条走廊的时候会故意踮着脚,让木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。那会儿张明宗从拐角走出来,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她就弯着眼睛,笑得灿烂,笑完就伸手追着张明宗往池塘那边跑。当时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们俩的背影,觉得这样也好,有个人能陪她待一会儿,不必一直孤独下去。
这时,管家从侧廊里迎出来,垂手问:“家主。”
张瑞恩收回思绪,道:“如果阿宁那边有什么事,第一时间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