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宗又笑了一声,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,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做的是跟我爸一样的事。但我不是替他报仇。我是替我妈报仇。”
程木眯着眼盯着他,却没有开口。
张明宗把伞微微放低,雨水打在他肩膀上,浸透那层衣服。
“我妈是张家收来养大的女儿,我爸是林家旁支,她嫁给我爸之后,日子过得还算如意。”
“直到林家东山再起,林家旁支都想进来占据一席之地。我爸就是在那时,加入的白衬衫。”
“后来,我妈发现我爸是林家白衬衫的领头人,做的事不止是走暗道,还涉及军方,就带着我逃回了张家。我外公那会还健在,给了我们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。”
他慢慢又道:“可偏偏我妈和外公死在张家内斗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张瑞恩在我妈的葬礼上说,她会以张家人的身份下葬,按字辈给我取名,把我当亲儿子养。他让我叫他大伯,让我叫张姿宁妹妹,让我像真正的张家大少爷一样活下去。”
“可他忘了,我妈是张家领回来养大的,养大就嫁出去。她死后,张家拿一个名字把我收编了。”他弯起嘴角,带着一丝讥诮,“他以为这样就能抹掉我身上另一半血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接手的白衬衫。”张姿宁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嗓音颤抖。
张明宗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。
“十七岁。”
十七岁......张姿宁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那会儿他允许她霸占他的床睡觉,允许她缠着他教她念诗。她傻傻地以为他是真的对她好,结果他从一开始对她的好都是假的。
张姿宁睁开眼看着他,雨水从她的防水外套表面滑落。
“所以,你对我的好,”她颤抖着声音说,“都是假的?”
张明承听后看向张姿宁,轻微皱了一下眉头,露出从未见过的心疼。程木则攥紧了拳头,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张明宗脸上,眼里全是杀意。
“我对你的好,是真的。”张明宗没有犹豫,脱口而出。
可他顿了片刻。
“但我恨张家,你站在张家那一边,所以我也必须恨你。”
张姿宁看着他,“呵”地冷笑一声,她无法理解他这种割裂的内心。她根本不信这份好是真的,那些好要是真的,他就不会走到她面前。她以为张明宗是张家里唯一干净的人。他温和、谦逊、不问世事,坐在池塘边写字喂鱼,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。
她的愤怒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张明宗看着她,目光里那层复杂的情绪终于开始翻涌。
“你还要往前走吗,阿宁?”他问,“你知道的,走到这里就是尽头了。”
不仅是游戏的终点,还是这段长达数年温情关系的终点。
张姿宁抬起眼,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,可她无法顾及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尽头?”她说,“你站在我对面,那就是尽头了。”
她接受了他的背叛。可她又何尝不像他一样给彼此留退路。只要他愿意收手,他就还是她心里明宗哥。
张明宗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柔和,却透着寒意。
“退回去。”他说,“趁我还愿意叫你一声阿宁。”
张姿宁咬紧牙,没有分毫后退的意思。
张明宗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,随后往前走几步,黑伞也顺势遮住她的头顶。
程木也在同一时间拔枪上前。那些白衬衫纷纷举枪对准程木。
张明宗猛地抬眸看着他,眼眸暗沉,带着浓烈地杀意。
程木丝毫不惧,枪口指着他的眉心,以相同的目光迎上去。
张明宗忽而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你跟程叁一样。连命都可以不要。”
张明宗重新低头,盯着她道:“你身后的那个男人,就是林至简的儿子。你已经知道他母亲和我爸之间的仇。你带着他来找我,你觉得我会放你们走吗?”
“那你就试试。”她抬眼,眼里蓄上一层杀意。
他垂眸凝着张姿宁,目光沉沉,很久没有说话。
张明宗从裤包里抽出手,在空中做了个手势,那根红绳也随着动作轻晃。那些站在雨里的白衬衫,几乎在同一时刻向前迈进。
她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没有任何胜算。四周全是张明宗的人,这些人手里拿着制式枪,是军方的人,可没有任何标志,更像是军方的私兵。他背后果然有军方在支持。
她和程木还有张明承手里的那几发子弹能换掉几个人?他们被围在中央,退路早已被封死。
张明宗偏过头,给了赵弘霖一个眼神。那个人沉默地点头,抬手指尖一动,白衬衫的人呈扇形合拢,一步步朝张姿宁他们围过来。
“带走。”赵弘霖开口。
张明宗没有再看她。他把伞沿重新压低,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。他的背影在雨幕里看起来还是那样清瘦而挺拔,只是此刻看在张姿宁眼里,那副温和的壳已经彻底碎了,露出底下那个操盘了十几年的操刀鬼。
白衬衫的枪口没有瞄准他们的要害,只指着她四肢和肩膀的位置。
就在白衬衫最前面那人伸手要扣住她肩膀的瞬间,几道远光从公路尽头撕裂雨幕扫了过来。六辆越野车同时从橡胶林边缘切出来,车灯把整片空地照得惨白刺眼。那些车的速度极快,直直撞向白衬衫合拢的阵型。
领头的车在张姿宁面前猛地刹停,车门被推开,秦蔓从副驾驶跳下来,手里端着一把短管步枪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,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,她的目光已经扫过整个战场,然后落在白衬衫那些人的脸上。
张瑞景从后座下来,肩头的绷带隐约从衣领边缘露出一截。他站到秦蔓身侧,沉着脸,目光越过雨幕,直直地锁住那辆黑色轿车。
张明宗正要拉开车门,那只手停在门把手上,没有立刻按下去。他偏过头,伞面微抬,露出半张脸。隔着十几米远的雨幕,他与张瑞景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“明宗,”张瑞景开口,低声呵斥,“够了。”
张明宗停住了。他垂着眼站在车门前,伞沿又低下去几分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赵弘霖停下动作,偏头看向他,等待指令。
静默持续了大约几秒,然后张明宗把车门拉开了。
他弯腰坐进后座之前,停下片刻,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张姿宁。隔着雨幕和距离,他的声音传过来:“你运气好。他们来得够快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下一次见面,我不会让着你。”
他坐进车里,合上车门。赵弘霖也迅速上了另一辆车。白衬衫的人如潮水般退去,那些黑色轿车依次启动,在泥泞的土路上调头,车灯逐一远去,最后消失在被雨幕吞噬的公路上。
张姿宁站在原地,眼睛始终盯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。程木站在她身侧看着她,碍于张瑞景和秦蔓,他并没有伸手抱住她。张明承靠着车尾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难得没说出什么阴阳怪气的话来。
秦蔓走到张姿宁面前。她伸手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,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然后收回手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秦蔓道。
张姿宁点头应了一声。她转身走到后座车门前,弯腰钻进去。
程木跟在她身后坐进来,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外面的雨声忽然远了。他偏过头看着她,一句话没说,只是伸手从后座储物格里抽出一条干毛巾递到她面前。张姿宁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没有擦。
车子在雨夜里驶向墁德勒方向。谁都没有说话。张姿宁靠在座椅里,盯着前方的雨刷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,张明宗坐上那辆车之前看她的最后一眼。
她突然想起来,第一次在主宅见赵弘霖的画面。那个时候,她以为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凤凰木。
实际上,他是在看站在廊下的张明宗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声,闭上眼,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