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音窝在沙发角落里,怀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张姿宁站在客厅中央,想开口说些什么,但发现自己从来不擅长应对这种东西。
小时候秦蔓教她不能在人前示弱,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弱点。所以她学会了笑,学会了嚣张,她以为只要笑得够张扬,就没有人看得出她其实也会害怕、也会动摇、也会在某一个瞬间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住胸口。
可她此刻站在这里,面对的是她母亲、父亲、哥哥、还有程木。这四个人的底牌全摊在桌面上了,她把所有筹码捧到她面前,让她去跟军方谈。
她在张家活了二十一年,见惯了各房之间的明争暗斗。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只能靠自己洗出一张牌桌。她确实做到了,靠自己的眼睛和手段铺出了矿区那些线。
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,真正的底牌是站在她面前的这群人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来,“我明天去见大伯。”
张瑞景从窗边走了几步,立在秦蔓身侧,问了一句:“你真的打算在曼谷等他?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曼谷那边不好动手,你确定?”张瑞景问。
“确定。我只留在理甸境内,他根本不会信。况且我在曼谷两年,也有自己的人手。”
“我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茶室。我每次回曼谷都会去那儿坐一坐。那间茶室是我在曼谷的产业,我的人会在那边埋伏。以前我经常给他发消息说过这茶室。他知道那个位置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次,直接换牌桌,我不跟他在密支纳打。密支纳是他的地盘,我一直都在他的牌桌上走。曼谷那片区域是我的地盘,他只要来,就走不了。”
张姿宁话音刚落,抬头看向张明承。
“哥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张明承愣了一下,显然没习惯她这么叫他,“……干嘛?”
“明天早上你回密支纳,把你手里那条旧运输线全部清出来。张明宗把旧的线人撤干净了,新人全替上了,你就帮我盯着那些新面孔就好了。”
张明承“啧”了一声,像是在嫌她使唤人使唤得太顺手,但最终还是点了头,“行。我就盯着。”
她听后,目光扫过程木。他阴沉着脸,不知道在想什么,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。她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脸上,碍于张瑞景和秦蔓在场,她并没有与他多说,只是转身往楼梯走。
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,抬手握住卧室门的把手,刚要用力,一只温热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,覆在她手背上,帮她压了一下把手,门便无声地开了。
程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。他站在她身后,紧贴着她,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跟着她一起进了门,反手把门带上。
张姿宁转过身来看他:“你干什么?”
程木没有回答。他上前一步,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,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,然后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颈窝里。
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,沉默了几秒,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。力道刚好够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,又不会弄疼她。
张姿宁“嘶”了一声,抬手推他的肩:“你属狗的?”
“你确定要一个人去见他?”程木没有松手,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,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躁意:“那晚在主宅门口,你穿着张明宗的外套出来,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吗?”
张姿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故意的。故意让我看见。”程木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下颌线,每说一句就留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张姿宁偏了偏头,想看清他的表情,但他把脸埋在她颈侧,不肯抬起来。
“颂帕在你身边的时候,我知道他配不上你,他看得清楚界限,他不会越过那条线。”程木的声音闷在她皮肤上,“可张明宗不一样。他认识你比我早,他是张家大少爷,你们没有血缘,他完全可以......”他没有说完。
张姿宁抬手,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间,轻轻收拢,“他完全可以什么?”
程木终于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那双眼睛黑沉,却装满了不安,“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道:“你在雨里看见他的时候,愣了很久。你问他‘你对我的好是不是假的’。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,你还在给他机会。”
张姿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却被他自己堵了回去。他低头吻住她,力道凶狠,纠缠了许久才肯松开她。随后,他沉下声说道:“他配不上你给他的那次机会。”
“你是在怕他把我抢走?”她低声问。
“我怕你有一天发现,他对你的那些好,比我能给你的多。他陪你长大,他记住你所有的秘密基地......”程木说到这里,忽然抬起眼来,眼里翻滚着浓烈地杀意,“所以我不能让他活着站在你面前。只要他还在,你心里就永远有一块地方留着他。”
程木皱着眉头,语气急迫,言语间全是对她执念:“我现在想回林家。我不想管什么立场了,只想以林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。我绝不会让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姿宁打断他,随即用掌心轻轻托着他的脸,低声道:“可现在不是时候。林家下场,就是张明宗最想看见的。他就是要林张两家乱成一锅粥。这潭水搅得越浑,他越高兴,他恨不得多拉几个人下水陪他死。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林至简一直没有跨界查他的原因。这是张家和他之间的恩怨。我会以张家的军方网介入。”
“程木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他垂下眼:“嗯。”
“你听好了。”她说,“明宗哥这三个字,从今以后,我不会再叫了。”
程木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。他抬起眼看她,目光里那层躁意还在,却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软。
张姿宁语气严肃:“张明宗是张明宗。他是我过去那些年对我好的人,也是今晚在密支纳用枪口指着我的人。这两个人,我已经分清楚了。”
她清楚的知道张明宗是过去,而程木是她的现在与未来。
程木听后低下头,重新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。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,带着雪松混柑橘的清冽气息,温热而克制。
过了几秒,他低声问:“你确定他会上钩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她把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,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。雨势渐小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亮光。
“你现在去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去想办法摸到颂帕和他妹妹的位置。他来曼谷就会分心,这是个绝佳切入点。”
“好。我有线人,我会盯着的。”
张姿宁沉默了一会儿,又补充一句,“让阿音把设备准备好。四天后张明宗只要在曼谷那片区域登录,她就给我把他的位置卡住。”
程木点头,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。他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她,又补了一句:“你一个人去曼谷,我不在你身边。”
“我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放心,我有后手。曼谷那片区域,我比他熟。”
程木看着她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张姿宁目送程木离开后,转身看向窗外。
新一轮游戏开始了。
这张牌桌上,只有张明宗和张姿宁。
既没有张瑞恩的庇护,也没有秦蔓的兜底。她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张牌桌的两端,中间隔着张家三代人纠缠不清的账,还有那十几年他假装温柔的谎言。
既然上桌了,那留下来的只能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