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瞬间,他的确动摇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光标停在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系统首页上。他的手搭在键盘边沿,指尖轻轻敲了几下。
他还是没有去加固那个系统,还是选择让张姿宁能锁定他的物理位置。
他关掉了后台界面,把电脑合上,放回矮桌深处。
“后天。后天中午,我会在曼谷登录一次。”他说。
赵弘霖点了点头,站起身便往外走:“我会在曼谷安排人。”
他穿过院子,走出那扇铁栅栏门,身影消失在橡胶林的暗影里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声响。
张明宗仍然坐在藤椅上,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上。
去年,她特地从曼谷回来,然后带着这根求来“保平安”的红绳站在他面前。红绳是她亲手系到他腕上的。她只说了一句:“不许摘。”那时她笑着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全是真心。
他当然不会摘。这世上唯有她给的东西,他还愿意留着。
可他根本没病,并不需要这根保平安的红绳。他的病历是买的,药也是假的。那些汤药每晚都被他倒在院角的泥土里,从未沾过唇。他用一副病弱的壳子骗过所有人,骗过张瑞恩,也骗过了她。她以为他是张家唯一干净的人,以为他需要被照看、被保护,却不知道那十几年里,每一个病情好转的午后,他都在暗处操盘着白衬衫的全局。
在他的世界里,这根红绳是真的。她给的真心也是真的。
很久很久以前,在张家主宅后院那棵老榕树下面,有一个小姑娘蹲在池塘边给他介绍锦鲤,他指着一条通体雪白的鱼问:“那一条怎么没有名字。”
“还没来得及取。”她忽然转过头来,仰着脸问他:“要不你取一个。”
“叫茉莉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茉莉花。”
现在他坐在这座陌生的院子里,那颗榕树不在了,那个蹲在池塘边的小姑娘也不在了。
他垂下眼,把袖口放下来,遮住那根红绳。
另一边,赵弘霖走出院门的时候,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低头点燃一支烟。
他认识张明宗很多年了。
第一次见到张明宗,是在张家主宅的东厢书房。那年他刚从理甸军校毕业不到三个月,被赵玄同叫去张家送一份使用协议。赵玄同从来不用排场,传话的事向来交给晚辈。
那天他在张家偏厅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佣人说家主在议事,让他稍候。他在偏厅里坐不住,沿着廊道踱了几步,走到东厢那排书房附近。其中一扇门虚掩着,他本不该看,可门缝里漏出来的蓝光让他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从门缝里看见了张明宗。
那会儿张明宗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。穿着一件亚麻衬衫,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。
赵弘霖找了个角度,看清楚了屏幕上的代码。赵弘霖在军校修过通信工程,他知道那套代码。
那是一套定时加密通信协议。
赵弘霖当时在门外多站了片刻。
他那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赵玄同身边的人要么精于算计,要么擅于应酬,要么就是有一身力气能打能拼。可张明宗坐在那张书桌后面,看起来瘦削安静,但他手底下跑着的东西,赵弘霖粗略扫一遍就知道,那套代码放在当时的理甸,没有几个人能写出来。
之后他才知道张明宗是张瑞恩的养子,也是张家的大少爷。他每次去送东西,都会站在东厢书房看一会儿那套代码,又在张明宗没起疑前离开。
有次他来送一份备案文件。他再次路过了东厢那间书房,门依旧虚掩着,他依旧往门缝里看了一眼。
张明宗不在书桌后面。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正看着窗外那棵榕树发呆。
赵弘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,直到张明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偏过头,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他身上。他有一瞬间的窘迫,奇怪的是张明宗并没问“你站着干什么”,只是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他在门口愣了片刻,才走进去。
张明宗神情自然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想看吗?”
他没有犹豫,说:“想。”
张明宗把那台电脑推过来,屏幕朝向他的方向,说:“那你坐。”
他一开始只是好奇。一个体弱多病的养子,不出门不管事,坐在房间里写着一套能自动运转的通信系统,他好奇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。直到他看懂了这套系统,才知道张明宗在织一张能把自己藏起来、同时能把所有人圈进去的网。
他没直接问张明宗为什么做这些,因为他自己也有不想说出口的东西。他父亲早故,赵玄同是他唯一的靠山,可赵玄同的信任从来不是白给的,他需要向赵玄同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赵家晚辈里大都是军校出来的聪明人,根本不差他一个。他的存在是不配看见的,只有张明宗问他‘你想看吗’。这份尊重,让他心里又有了不一样的感受。
他在军校学的东西,原本也是为了给自己挣一条出路,但他从张明宗那套代码里看见了一种更聪明、更快捷的路径。
那不是一个靠枪和拳头能走通的世界。那是一个靠逻辑和预判就能让所有人按你设定的轨迹走的世界。
他被张明宗创造的世界所吸引,也心甘情愿地想走进这个世界。
后来有一次,他和张明宗讨论系统漏洞时,他沉默很久,然后抬起眼说了一句话:“这套东西如果落在我手里,我会用来做跟你一样的事。”
张明宗看着他,弯了一下嘴角:“那你以后可以接着做。”
从那之后,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。
这些年他慢慢明白了,张明宗留他,并不是看重他有多忠心,恰恰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看懂那套系统却没有被吓退,反而选择主动靠近的人。
而张明宗的计划里原本只有林张两家,原本打算一个人走到底。他的出现更像是一场变数,成为了张明宗不用系统规则约束的人。
从张明宗接手白衬衫起,他就在帮张明宗处理一切不方便下场的任务,就连军方高层也是他帮张明宗牵线搭上的。
他从不图什么。在理甸,所有人都有所图,图钱、图利、图权。他不想成为那种人。他只想做他认为对的事。
赵弘霖把烟掐灭在一旁的石头上,随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他并没发动车子。他握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远处。
他在想刚才张明宗说的那句话:“我会去。”
他知道张明宗不会加固那套系统。因为张明宗心里那根红线还攥在张姿宁手里没有松开。
他认识张明宗这么多年,从来没觉得他需要被谁救。张明宗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别人伸手的人。但赵弘霖心里清楚,如果有一天张明宗真的退到某一步,他会是那个替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。
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回头。他认了张明宗这个人,就会陪他走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