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姿宁是在一个下午走进东厢那条走廊的。
她本不必路过这里。主宅的东厢早就没人住了,自从张明宗离开后,那几间屋子一直空着,连佣人打扫都绕着走,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替她留着一道不必撕开的伤口。
可那天她刚从账房回来,脚步不自觉地拐了个弯。等她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站在了东厢廊道的入口。
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灰色的地砖上。
她站在廊道入口,没有立刻走进去。
过去那些天,她坐在那张红木桌后处理着大大小小的文件。可如今她站在东厢廊道入口,那些关于权力、账本、家族责任的东西忽然退得很远。
她抬起脚,走过了那道月洞门。
廊道两侧的房门都关着,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她一路走过去,走到走廊尽头那一间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她把手指搭在门沿上,轻轻推了一下,门开了。
夕阳的光从窗户漫进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。窗帘还挂着,是她小时候喜欢的那一种米色纱帘。屋子很空,书桌还在,靠墙放着,桌面上连一本书都没留下。
她早该想到的,这毕竟是张明宗的作风,干干净净不留痕迹。
她站在门口,目光缓慢地扫过这间屋子。每一寸都是她熟悉的,可又陌生得让她胸口发闷。
然后她看见了窗台。
那盆茉莉还在,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,那株茉莉的枝条枯黄蜷曲,几朵干枯的花苞还挂在枝头,颜色从白变成了焦褐。
张姿宁走到窗台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盆枯死的花。
她知道这是张明宗养的。那年她端来的时候,她还叉着腰跟他说“你每天给它浇点水,它就能活”。他当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嘴角弯着,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可他还是把它养死了。或者应该说,他走之后,没有人替它浇水了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枯干的花苞,指尖刚触到,花苞就碎了,细小的碎片落在窗台上,被风一吹散得更远了。
张姿宁收回手,目光从花盆上移开,落在书桌上。桌面上那盏铜台灯还在,底座压着一张纸。
她走过去,弯腰,伸手把那张宣纸从铜灯底座下抽出来。
她直起身,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。
墨迹已经干了很久,笔锋沉稳内敛,是她熟悉的字迹。
“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”
她认得这一句。他教过她,在她七岁那年夏天,她坐在他腿上翻他那本旧诗集,指着这一行问他是什么意思。他说:“月亮一直在。”
她那时候信了。她以为月亮是长情的,是从不离弃的,是会一直看着故人的。后来她长大了,读的书多了一些,才知道那句诗的原意是“明月依旧在,曾经被她照过的彩云却已经散去了”。是物是人非,是失去,是“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只是再也没有我们了”。
他当年没有告诉她真相。他只是说,月亮一直在。
他不想让她那么早就懂什么叫失去。
他把那个温柔的、错误的解释留给了她,让她继续相信月亮是长情的。他自己咽下那句诗真正的重量。
张姿宁攥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,目光继续往下移。
在那句诗下面,还有一行字,笔迹比上面那行略轻一些,像是写完第一句之后停顿了很久,才落笔写下的第二句:
“独坐庭前仰四季,方知此身是自由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张姿宁的手指攥着那张宣纸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她想起很多事,想起他蹲在池塘边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,想起十六岁那年,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,他就站在那儿将她环在怀里。
而两年前的那个傍晚,她在书房故意抢他的书,让他借此机会靠近她。她当时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她想靠近他,也知道他一定会低头。
他确实低头了。
那一个吻落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躲。
这也是他唯一一次低头。
那时候她以为,他们之间隔着的不过是张家联姻的规矩,和长老会那些顽固的体面。她以为等她再长大一些,手里有了足够的权力,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选择自己想选的人。
可她没想到,隔开他们的,从来不是那些世俗的门槛。
是他心中仇恨。
她那时候是真的恨他。恨得咬牙切齿,恨得在曼谷听见他说“你忘了我为你第一次低头是因为什么”时,只想让他闭嘴。
可她此刻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,看着这张压在灯下的宣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恨他,是因为她过去真的想要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