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为什么不睡?”她追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骗人。”
张明宗垂眸看着她,只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睡相不好。半夜踢被子。”
“那你帮我盖了?”
他没有说话。张姿宁却笑了,弯着眼睛,靠回他怀里,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:“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盖。”
张明宗低头看着她的发顶。她靠在他肩头,呼吸浅而均匀,像是又快要睡着了。他沉默片刻,把那只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,很轻地落在她后脑上。
那天下午张姿宁就被接走了。秦蔓派人来主宅接她回墁德勒上学,她走的时候还跑回东厢,扒着门框探进半张脸来冲他喊了一句:“明宗哥哥,我下周末再来!”
他坐在书桌后面,抬眼看着她: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她摆摆手,转身跑了。脚步声穿过走廊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那天傍晚他经过书房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他本来应该走过去,可那扇门没有关严,张瑞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他放慢了脚步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?”是张瑞景的声音,语气认真,“那孩子的背景你查清楚了?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张瑞恩开口,声音平缓,“他什么背景你别管,但你要清楚他母亲和外公死在张家,他母亲是养女,他外公是你我的叔父,虽然是旁支的长辈,可毕竟有血缘。就这一点,我不能让这个孩子无处可去。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张瑞景并不理解这句“欠他的”的意思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给他取名,让所有人叫他大少爷,是准备让他接你的位置?”
“不。”张瑞恩又道:“我不打算给他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瑞恩说:“有些债,不是靠给权就能还的。我给他一个名字,让他以张家大少爷的身份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张瑞景没有再追问。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张明宗站在门外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缝隙。张瑞恩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,他只是觉得讽刺可笑。
明宗。
正统的名字,大少爷的身份,堂而皇之地排进张家同辈的序列之首。可没有权。张瑞恩给了他一个皮囊,让他以这副皮囊体面地活下去。
他想起母亲和外公死的那天下午。血泊里他跪着,张瑞恩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,说“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”。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里至少有真心。可现在他明白了,张瑞恩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,一个需要被安置的人。
欠他的......就用一个名字来补偿。
他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之后,他悄无声息地退开了,没有惊动书房里的人。
回到东厢的廊下,他站了片刻,慢慢坐到台阶上。
张瑞恩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。
张明宗嘴角弯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。
可他转念一想,张瑞恩说的也对。他刚刚十四岁,没有根基,没有人脉,连张家这潭水有多深都还没摸透。就算张瑞恩今天真把权交到他手里,他也接不住。
他不需要张家家主的位子。他只觉得恶心,他母亲和外公怎么死的,张瑞恩到现在也没有给他一个交代。他想自己去查,但在此之前他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副病弱无权的大少爷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。
起初只是晨起时他让陈妈把窗户开小一些,说“风大,容易头疼”。吃饭时他会放下筷子揉两下太阳穴,等到对面的人问“大少爷不舒服?”,他便笑一下,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
他做得很克制。太猛会让人起疑,太轻又达不到效果。他要的是一种浸润式的印象,让所有人都慢慢觉得,这孩子身体确实不大好,精神头也差一些,该少操些心。
张瑞恩是最先注意到的人。那天下午,张明宗从偏厅走回东厢的路上,在廊道里停下来靠了靠柱子,抬手按了按额角,陈妈正好端着托盘经过,吓了一跳,连忙问要不要叫医生。张明宗摆摆手说没事,继续往前走。
傍晚,张瑞恩的管家就来了,说家主请了位若丽的老中医,过两日就到,让大少爷好好歇着。
张明宗提前一晚收到消息,那天夜里他穿好衣服从后门出去,在央光城东见了个人。是张瑞恩从若丽请来的那位医生。医生有一个赌鬼儿子,欠了一屁股债。张明宗让人把那些借条买了,连夜送回医生手里。
第二天上午,那医生坐在东厢的桌边替他把脉。过了会儿,他睁开眼,转头对张瑞恩说:“大少爷身子骨底子是弱的,先天有些亏,加上近来心绪不宁,气血两虚。我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先吃着,往后要慢慢养,不能累,不能急。”
张瑞恩站在旁边,眉头微微蹙着,却什么也没说。
医生走后,张明宗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他用了十四年活成一个人,现在要用几个月把自己活成一具空壳。而这件事,竟然比他想象的容易得多。
之后的日子,他的生活忽然变得很安静。那些原本该由他去参加的议事、族会、宴席,都被一句“大少爷身子不适”轻轻挡了回去。他的世界缩回东厢这间朝南的屋子,唯一不变的是张姿宁。
她每个周末都来。雷打不动。
她来的时候总能找到理由,有时说我那边太闷了,有时说我想看看茉莉长大了没有,有时什么理由也不找,直接跑进东厢,探头探脑地找他的身影。张明宗听见脚步声就抬眼,看见她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来,他便把书合上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叫又,”她走进来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两条腿晃荡着,“我来看你。”
那天下午,她坐在他对面,忽然抬头,认真地看着他:“明宗哥哥,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?”
张明宗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你以前会笑。”她说,手指点在书页上,“你最近笑的少了。”
他想说“没有的事”,可话到嘴边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她面前常常忘了戴上那副弱不禁风的壳。被她那双眼盯着的时候,他觉得藏不住。
于是他笑了笑,说:“我没事。就是天热,有点累。”
张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他身边,挨着他的椅子站着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挤上来坐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张明宗垂下眼,伸手把书往她那边倾了倾,让她能看见自己正在翻的那一页。
“这句我认得。”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,“‘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’。”她偏过头来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他,“你教我的。”
“那你知道这句说的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她仰起脸来,“说的是以前的东西现在没有了,月亮还在。”
张明宗的手指顿在书页上。
他原本想教的不是这个意思,这句话他的理解是,“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只是再无我们了。”可她把那句话收进自己心里。
他把书合上,搁在桌角,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落在她耳后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小花上。那是他一天前别上去的,她一直没有摘下来,花瓣边缘卷曲发黄,她却像没注意到一样。
“花谢了。我给你摘朵新的。”他说。
张姿宁抬手碰了一下那朵蔫了的花,眼里带着期待:“那你一直给我新的,好不好?”
他弯着眼睛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习惯。他已经很擅长对她好了,好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,那些温柔是假的,是披在外面的一层壳。
·
几个月后的某日清晨,他对陈妈说:“最近总觉得头疼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我想去大医院看看。”
陈妈自然不敢怠慢,立刻去禀报了张瑞恩。张瑞恩听完,沉默了片刻,没有多问,只让管家安排车和随行的人。
张明宗坐在车后座,车窗外央光街景逐渐后退,他垂着眼,往椅背里靠了靠。
“大少爷,央光那边约好了,说是下午两点能见到医生。”前座的管家偏过头来,语气恭谨。
“好。”张明宗应了一声,把脸转向窗外。
到了央光那家医院后,管家在外间等候,他独自走进诊室,在那间堆满病历的窄小房间里待了不到十分钟,又从另一扇侧门离开了。
那扇侧门通向一条窄巷,巷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轿车。张明宗走近时,后座车门从内侧被推开了。
他弯腰坐进去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。男人转过身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京远少爷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多年,“我们找了你很久。”
张明宗没有应声,眉头却轻轻地蹙起。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。
京远这个名字,是母亲给他取的。母亲说,“京”是宏大的意思,“远”是希望他走得远一些,不要困在这一片矿区和深山之间。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名字,喜欢母亲每次叫他的时候,尾音微微上扬。后来母亲死了,这个名字也被他藏起来了。
那人的声音哽咽,“张瑞恩把您藏得太严实了,我们不敢靠太近,怕给您添麻烦。听说您现在能自由出入了,我们才敢给您递消息。”
张明宗安静地听着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……这是您父亲留下的。”那人见他没说话,又继续道。随后那人把一只巴掌大的木盒子递过来。张明宗接过来,掀开盒盖。里面躺着一根红绳,编法简单,绳结处系着一颗很小的玉珠。
他认得这个红绳,是他爸戴了半辈子的东西。
他把红绳从盒子里取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
“他死前让我继续跟着您。”那人又说了一句。
张明宗抬起头来,视线落在那人脸上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:“张家这边的白衬衫是谁在接应?”
那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头:“具体是谁,我不清楚。但你父亲死之前提过一句,说张家内部的白衬衫有一个中间人,位置不在上层,但能接触到足够多的信息。那人是主动找上你父亲的。”
“主动找上?”张明宗抬起眼来看他。
“你父亲说,那个人知道他的身份,知道他是林家那边白衬衫的领头人。那个人一直想找一个能接替他位置的人。他看中了你父亲,可惜你父亲走得早。”
张明宗垂下眼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根红绳的边缘。
“你们手里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那人报了一个数字,声音压得低。
张明宗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那根红绳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兜里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不要再叫那个名字了。那个名字已经死了。”
那人看着他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张明宗推开车门,从侧门回到那间诊室,又从正门走了出去。管家正站在外间的走廊里等他,见他出来,立刻迎上来:“大少爷,医生怎么说?”
“开了一些药,说没什么大碍,注意休息就行。”张明宗语气平平,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,“回吧。”
回到张家主宅之后,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。
他不再把自己关在东厢那间屋子里了。他开始每天沿着廊道慢慢地走,有时会在某个拐角停下来,靠着廊柱歇一歇,可他的目光会在那些停下来的片刻里,快速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的面孔。
他知道,那个白衬衫的中间人既然能主动找上他父亲,就一定会察觉到他在观察,甚至可能比他更早地注意到他的动向。
果然,半个月后,那个人出现了。
那天傍晚,张明宗刚从西边的账房附近经过,沿着廊道往回走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廊下的灯还没亮,他转过一个弯,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靠在廊柱上,像是在等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他看见张明宗走近,微微点了一下头,脸上带着笑意,说:“大少爷。”
张明宗走到他面前时,侧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一下,说:“替人传话的。有人想见您,问您愿不愿意。”
张明宗停下来,偏过头看着他。
那人没有多说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来,然后退后半步,转身沿着廊道另一头走了。
张明宗站在原地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。
两天后的傍晚,他出了门。
地址在央光城北一条窄巷的尽头,是一间没有招牌的茶铺。张明宗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凉茶。
那人年纪不算大,看上去四十出头。他看见张明宗走进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。
张明宗走到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窄桌,安静了一会儿,是对方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我和你父亲打过几次交道。”
张明宗看着对方,等他把话说完。
那人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母亲和你外公是怎么死的,你知道多少?”
那人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说道:“你母亲和你外公,死在张家内斗里。动手的人,是张瑞恩手底下管着矿区外围安保的一个管事。那几块料子在灰色地带走漏了风声,不巧有人报到了主家,那管事怕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自己头上,就先下手把你外公杀了,但你母亲当时也在,为了斩草除根就一起解决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瞬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张瑞恩知道这件事。他查到了那个管事头上,但他把这事压下来了。那个管事后来调去了密支纳,换了个名字继续做事。”
茶铺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,渐渐远去。
张明宗坐在那儿,目光落在那杯没动过的凉茶上。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,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紧了。
那人看着他,语气放缓了些:“这件事,你母亲和你外公死得不明不白,张瑞恩心里清楚。但他选择不追究。他可不是为了保护那个管事,是为了不把张家内部的烂账翻到明面上来。”
“张瑞恩给你一个名字,让你以张家大少爷的身份活下去,可他没有给你母亲和你外公一个交代。”
所以张瑞恩说的那句“欠他的”原来是这个意思,他以为给他个名字和身份,就能压住他母亲和外公的死。
张明宗终于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: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那人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父亲走得早,林家那边的白衬衫也基本被清干净了。可你还在。我们需要一个能接得住这个局的人。”
“你父亲说,你对代码有一种天生的敏锐。他跟我提过一次,说如果你不走这条路,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程序员。”
张明宗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父亲会在外人面前提这个。
那人又说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把张家这边的旧线交到你手里。但我不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。我知道你有能力创造一个新玩法。”
张明宗并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垂着眼,问了句:“白衬衫最初是怎么在张家长起来的?”
对面那人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要从哪里开始讲。
“张家的矿产是在若丽起家的,后来张家太爷爷那辈将手伸进了理甸。”那人开口,语气轻缓,“那会儿张家在理甸的矿区也就两三处,手里没什么硬家伙,靠的是跟当地军方的关系吃饭。后来军方换了几轮人,关系链断了,理甸矿区的运输线被人卡住,货出不去,账进不来,差点断了粮。”
“太爷爷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,底下三个儿子,张瑞恩他爸张显,排行老二。张显这个人,脑子活,胆子也大,他不信靠关系能长久,就开始在暗地里铺自己的线。他把几个信得过的矿工和账房先生聚起来,组了一个小圈子,专门负责在运输线被卡住的时候走小路把货运出去。”
“那时候不叫白衬衫。他们自己管这叫‘清道’,意思就是把路上的障碍清掉,让货能平安过去。”
张明宗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那杯凉茶上。
那人继续说:“后来太爷爷去世,张显接手家业,他把'清道'的那套做法继续往下传。那会儿张家内部已经开始有派系了,二房想分权,三房想另立门户,局面越来越难控制,这套‘清道’就成了各房斗争的工具,有人用这套方法在陆路开了一条暗道,把张家的翡翠偷偷运走。张显为了堵住账上的漏洞,就封了陆路改走水路。”
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后来张显去世,是我让人把那条陆路暗道打通继续运作。它也不再是用来'清道'的工具,它已经变成了张家内部争权的手段。”
张明宗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张瑞恩接手的时候,”那人继续说,“他以为他父亲张显留给他的,只是一些陈年旧账和几条运输线需要理顺。他花了将近半年时间,才发现账面上那些窟窿,根本不是运输途中出的问题。”
那人说到这里,嘴角弯了一下,“他没有声张。他把那几个经手的管事叫到书房里,一个一个地谈。有的谈完之后,第二天就调去了若丽的分号,有的从此再也没出现在主宅的走廊上。”
“他做得很体面,没闹出人命,没让任何一房的人觉得他在清洗。可他心里清楚,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套班子,至少有一半已经被人渗透了。他们只是一群被利益绑在一起的中间人,拿钱办事,谁给得多就跟谁走。”
那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的尽头。
“张瑞恩花了五年时间,才把权力慢慢攥回手里。他调整了采购流程,重新分了矿区的配额,把旧账本锁进老仓库。他以为这样就能把白衬衫从张家身上剥下来。”
张明宗终于开口:“他剥不下来。”
“对。”那人转回头看他,目光平静,“因为他发现,白衬衫的根已经长得太深了。它不止埋在运输线里,还埋在账房里、人事里、甚至各房的日常往来里。他拔掉一根,旁边就会长出新的。他要是真的连根拔,张家那副骨架就会当场散掉。”
茶铺里安静了片刻。
那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:“张瑞恩是个聪明人,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。他把白衬衫压下去,压到不会在明面上影响张家运转的程度,然后他不动它了。他假装那层皮干净了,只要不撕开,里面烂成什么样都可以装作看不见。”
他把茶杯搁回桌面,目光落在张明宗脸上。
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张明宗知道答案。这叫共生。张家养着白衬衫,白衬衫寄生在张家身上,两边都死不了,也都活不痛快。张瑞恩用了五年时间看清这件事,然后用之后的十几年时间来维持这种平衡。
“所以,”张明宗把视线从茶杯上移开,重新落回对面那人脸上,“白衬衫在张家,从来就不是什么外来势力。那是张家内部自己养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张瑞恩这人做事喜欢体面。张家内斗只要不搞出人命,他可以装作没看见。但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,你母亲和你外公死在了张家内斗里。出了人命,他不得不亲自下场。”那人嗤笑一声,“你以为他收养你,是真的出于好心?你以为他不知道你父亲是谁?”
张明宗当然明白,他清楚张瑞恩把他关在张家,关在眼皮底下,是为了盯着他。张瑞恩不给他权,是忌惮他有朝一日真的翻身做主。
张明宗终于抬起眼来。
“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死吗?”
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张明宗把视线移开,落在眼前的那杯茶上。
“他背后的人,让他弄走了林至简的儿子。”张明宗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“那个孩子被程叁截下来了,可截下来之后呢?林家丢了儿子,林至简顺藤摸瓜摸到了我父亲头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人脸上。
“我父亲那天晚上给我母亲打过一个电话,说'事情办完了,剩下的我来扛'。第二天他就死了。他以为自己扛得住,可他手底下有人把他卖了。他信任那些人,那些人拿他的命换了自己的活路。”
他垂下眼,冷笑一声,“信仰、忠诚、人情、义气……这些东西,在理甸这种地方,撑不了太久。我父亲信了一辈子,最后死在这上面。”
对面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要换一种玩法。”张明宗终于开口,嘴角带着点笑意,却让人后背发凉,“我想要创造一个不需要信仰、忠诚的世界。它只靠逻辑和规则运转。”
过了一会儿,那人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,声音压低:“你想把张林两家都框进你的世界里?”
张明宗并不否认。
“我要让它们在自己的规则里慢慢运转,然后慢慢地,被那个世界蚕食掉。”
他没等对方回应,只是站起身,伸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。
“我会做这套东西出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,偏过头,用余光看了那人一眼:“从今以后,白衬衫在张家的那条线,我来接。”
他说完这话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张明宗回到张家时,夜已经深了。
他带上门从外套内兜里拿出那根暗红色的绳。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,把红绳放进抽屉深处的一只旧铁盒里。
他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。他想过选别的路,可那些路他还没来得及选就被堵死了。张瑞恩给了他一副空壳,何尝不是一种体面的囚禁。
他从进张家的那天起,张家就没给过他选择,他恨张家这个吃人的体制,吃掉了他母亲和外公的命。可他就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养子,如果就这么听天由命地活下去,总有一天也会被吃掉。
但偏偏唯一向他递出选择的却是他爸的人。他不是没想过后果,可他也想活下去。他没得选,他只有这一条路。他只能接过他爸手里的这根红绳。
这根红绳,他暂时不能戴。至少在张家不能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