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,笑容从他脸上慢慢褪了下去。
他想到她方才站在月洞门口说“你以后也要这么叫我”的时候,她眼睛里那一点没有藏住的欢喜。
他知道那是真的。她对他的喜欢是真的,有依赖、有信任、有少女情窦初开时最干净的那一种朦胧好感。她不懂那是好感和爱慕的边界,可他懂。他什么都懂。
但他没办法回应那份东西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她还愿意这样看他的时候,把她给的每一分真心都收好。哪怕那些东西将来都会成为刺向他自己心脏的刀,他也愿意先好好收藏着。
这一刻的幸福是真的,他清楚这一切终将成为虚妄,所以他才格外珍惜,也格外放肆。
可他还是舍不得推开她。他甚至开始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。再等等吧,等她再长大一点,等她身边有新人后,自会把他忘记。
晨光从东厢的窗缝隙漏进来时,张明宗已经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那棵榕树上早起的鸟叫。他想起昨夜她走时丢下的那句话“你等我一起吃早饭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,说完就跑,像怕他反悔似的。
他弯了一下嘴角,从床上坐起来。
洗漱的时候,他没来由地多照了一会儿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和,气色比常人淡几分,看起来就是个体弱多病、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爷。这副面孔他穿了将近八年,已经熟练到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他清干净那些想法,走出去换了一件干净的亚麻短袖衬衫,随后推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有佣人在洒扫了。陈妈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出来,看见他站在廊下,微微欠身笑道:“大少爷今天起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陈妈的肩头,落在廊道入口的方向。
陈妈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她自然清楚他在等谁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端着托盘往偏厅走去了。
张明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他就靠在廊柱上,双手插兜,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扇月洞门上。
他听见脚步声了。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,轻快而又不急促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。脚步声穿过廊道,越来越近,然后一道人影从月洞门那边转出来。
张姿宁穿了一件米白短袖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,衬得人清清爽爽。头发比昨天利落些,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看见他靠在廊柱上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。
“你起这么早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“我还以为我要等你呢。”
“我也以为你要睡过头。”他说。
“我才不会。”她叉腰踮起脚,理直气壮地说。她说完就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看他,“你站在这里多久了?”
张明宗没接话,只是从廊柱上直起身,走到她身侧,“早饭准备好了,走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偏厅走。她走在他左侧,和他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。偏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,陈妈端了刚蒸好的椰汁糕和热腾腾的米线出来,又给张姿宁单独放了一碟切好的芒果。张明宗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她那碟芒果上。
“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。”
张姿宁“嗯”一声,低头叉一块送进嘴里,含糊道:“还是家里的好吃。”
张明宗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。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几年前,她每个周末跑来蹭饭的早晨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米线,把碗往前推了推,抬头看他: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没什么事。”张明宗放下水杯,“怎么?”
“那你在院子里待着。”她说,“我下午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·
下午的阳光把院子照得刺眼。
张明宗站在廊下,背靠着廊柱,双手插兜,微微仰着脸看树上那几只鸟雀。是几只灰褐色的本地鹎,在枝头跳来跳去。他看得并不专注,脑子里转着别的事。线人今早递了消息,说密支纳那条线上有人在打探暗道的位置。那人的背景还没查清,但能摸到那个层面的人,不会是无名之辈。
张明宗偏了偏头,手指在裤包里敲了一下,正在盘算那条线的去留。
然后他听见一串急促地脚步声朝这边跑来。
他还没来得及转头,一个轻软的冲击就撞上了他的胸口。张姿宁整个人扑进他怀里。他双手抽出来,下意识虚扶在她手臂两侧,但力道太急,他的后背彻底磕进廊柱,撞得骨头发疼。
“明宗哥!我得了第一!”她的声音亢奋,压不住那股透出来的喜悦。她仰起脸来,整张脸被日光照得发亮,眼里闪着光,“数学竞赛!刚才老师打电话来的,说我是一等奖,全理甸赛区第一名!还有奖金。”
张明宗的后背抵着廊柱,垂眼看着怀里这个人。她攥着的手指放在他胸前,因为激动而微微收紧。他虚扶在她两侧的手,在空中顿了一下,最终慢慢收拢环住她。
“你跑过来的?”张明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“嗯!我收到电话就跑来找你了。”
张姿宁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:“你看!这是老师发来的电子版通知,老师说正式证书下周寄到。”
张明宗垂着眼,目光落在那张电子通知上。他其实并没有看清上面的字。他今天整个中午都在想别的事,想着赵弘霖那边的新一批清人名单。可此刻,她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怀里,那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鼻尖上,让他无法忽视。
可他明明抱着她,心却隔着好远的距离。
他嘴角弯起来,笑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。
“嗯,看见了。”他开口,“真厉害。比我厉害多了。”
她听他这么一说,笑意更盛了几分:“你这么说,那我下次再拿一个更大的奖,你是不是得夸我三天?”
“三天不够。”张明宗说,“必须夸到你嫌烦为止。”
她被他逗得笑出了声,连肩膀都在颤。
就在这时候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笑意收住了大半,她偏了偏头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,里面的光从欣喜变成了认真:“明宗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张明宗的手在她腰侧极轻地收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否认。可他发现她在观察他。她在这件事上越来越敏锐了,甚至让他有些意外,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欣悦。
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,重新扬起嘴角,带着温润的笑意:“我哪有心事。”
她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秒,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。她往后退半步,从他环抱的范围内稍稍脱开一点。
“明宗哥,你数学那么好,你有没有想过学什么专业?”
“以前有想过,”他思忖片刻,才开口,“学通信或者计算机。”
“我可能会学经济。”
张明宗听完这句话,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。他靠在廊柱上,姿态松弛,话里的意思却转了个弯:“学经济挺好的。经济系要学审计、学财务分析、学怎么从一堆账目里看出问题来。你脑子灵,学这些不会吃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一些:“再说了,张家这么大,总有那么几本烂账,你学会了,以后正好用得上。”
张姿宁听了这话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,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似的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认真道,“我确实得学学这些。以后总不能什么都要靠别人来告诉我。”
张明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你拿了这么一个大奖,我该送你一份礼物。”
张姿宁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勾了过去,望着他:“礼物?什么礼物?”
“保密。”张明宗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漫不经心,“等做好了再告诉你。”
“你这人......”张姿宁瞪了他一眼,却也没真的追问下去,只是扬着嘴角,显然对这份“保密”的礼物充满了期待。
那天下午,张姿宁被秦蔓派来的人接回了墁德勒。她上车前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:“你答应我的礼物可不能忘了!”
张明宗站在廊下,冲她点了点头:“忘不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沿着廊道往主宅后面的库房走去。
库房在主宅最深处,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砖楼。管库房的老人姓孙,在张家干了二十多年,看见张明宗走过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上来:“大少爷,您怎么亲自来了?要什么东西您吩咐一声,我给您送过去就是了。”
张明宗站在库房门口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得齐整的木架。他没急着回答,先往里面走了几步,在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前停了下来。
他记得那块料子。张瑞恩在他十八岁那年送给他的成年礼,说是从勐拱老场口出的,料子不大,但种水极好,是正宗的天空蓝玻璃种,通透得像一汪凝住了的湖水。当时张瑞恩让人把料子送过来的时候,他说:“这块料子你留着,将来想做什么用都行。”
张明宗当时让人把料子收进库房的保险柜,之后再也没有动过它。他知道这块料子的价值,也清楚在张家,这样的料子不是随便哪个旁支子弟能拿到的。张瑞恩送他这块料子,到底是在示好,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“你在我这里确实有分量”,他懒得去分辨。他只知道这块料子放在那里,总有一天会用上。
而今天,他忽然觉得,时机到了。
他把保险柜打开,找到了那块料子。料子表皮灰白,局部带着一层淡淡的蜡壳,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,转头对孙叔说:“这块料子,我要用。”
孙叔愣了一下:“大少爷,这块是家主送给您的成年礼,您确定要动?”
“嗯。”张明宗把料子往孙叔手里一递,“帮我找个好师傅,我要打一支簪子。剩下的边角料,要是能出一对耳环也一并做了。”
孙叔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点了点头:“行。若丽那边有个老师傅,专做翡翠细工,手艺好。我明天就让人送过去。”
张明宗“嗯”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偏过头补一句:“工期不急,让他慢慢做,做好为止。”
他回到东厢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他其实不太确定那支簪子打出来之后,她会不会喜欢。她从小就不太在意这些首饰,虽然秦蔓给她买了不少,她偶尔戴一戴,更多的时候是随手放在首饰盒里落灰。
可他还是想给她打一支。他见过她戴发簪的样子,是在某次家宴上,她穿了一件理式筒裙,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。那根玉簪是秦蔓给她的,冰种飘花,成色不错,可张明宗总觉得那根簪子配她,还差一点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差的是什么。也许只是他想亲手给她一支。
之后的日子,照旧过着。张姿宁回墁德勒上学,偶尔给他发消息,多数是拍的作业题,少数时候会问一句“明宗哥你在干嘛”。他每次都会回,但从不主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等。
簪子打好的那天,若丽那位老师傅让人把成品送回了主宅。孙叔把一支精致的木盒送到东厢,双手递给张明宗:“大少爷,做好了。老师傅说料子好,他做的时候都没敢多下刀,怕浪费了。”
张明宗接过木盒,先让孙叔出去,然后才把盒子放在书桌上,轻轻掀开盒盖。
盒子里躺着一支天空蓝玻璃种的翡翠簪子。簪身细长,颜色从簪尾到簪头由浅入深,最顶端雕了一朵小巧的茉莉花。花瓣薄而透,边缘微微卷曲,像被风拂过的样子。
张明宗把簪子从盒子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她蹲在池塘边指着那条白鱼说“你就叫茉莉吧”的样子,那时候她七岁,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。
盒子底层还躺着一对耳环。水滴形,边缘磨得圆润光滑,也是同色系的天空蓝,小巧而精致。
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,合上盖子,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。
他没告诉她簪子已经打好了。
她也一直没来。
他收到的消息从“明宗哥我在复习”变成“明宗哥我下周有个竞赛集训”,再到后来,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,内容也越来越简短。
他知道她在忙些什么。
他想,那就等吧。等她忙完手头的事,等她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张姿宁再来央光主宅的时候,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。
彼时她已经十八岁,个子比两年前抽高了一截,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期那种圆润的稚气,下颌线条收得更紧,整个人看起来锋利了不少。她来的时候是傍晚,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东厢廊下那盏亮着的灯。
她没有先去正厅见张瑞恩,而是拐了个弯,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廊道往东厢走去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门开着,张明宗正坐在书桌后面。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,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,露出一对虎牙。
“阿宁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她弯起眼睛笑着,还和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你来的正好。给你留了个东西。”
张明宗放下手里的书,走到书柜旁边那只上了锁的抽屉前,从里面取出那只深蓝色的盒子。他转身走到她面前,垂眸看了她会儿,然后把盒子放在她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给我的?”
她似乎忘记了奖励这件事。
他也不恼,只是点点头:“之前说给你的奖励。”
“你居然还记得。”
张姿宁说完这话,低头掀开盒盖的一瞬间,整个人愣住了。
她伸手把那支簪子拿起来,举到眼前,让廊下的灯光透过淡蓝色的玉身。顶端刻着一朵茉莉花,恍然间把她拉回了七岁那年的夏天。
“天空蓝玻璃种……你疯了吧?”她抬起头来看他,“这块料子我在大伯的库房里见过,他说是留给你的成年礼,你拿来给我打簪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块料子值多少钱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它留在我这儿,就是一块石头。给你了,它才算是件东西。”
张姿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簪子和那对耳环,忽然抬起头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:“你帮我戴上。”
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在确认她是认真的之后,才伸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支簪子。
她今天没有扎头发,长发披在肩后,有几缕散落在耳侧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,拢起她肩后的长发,在脑后绕了一圈,随即把手里的簪子顺着发髻斜斜地插进去。他微调了一下角度,退后半步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淡蓝色的簪子上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弯起唇角笑的温柔。
张姿宁抬手轻碰簪尾,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时,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。
张明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耳环也试试。”
她拿起那对耳环,找了一面镜子往耳垂那比对。水滴形的玉坠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,淡蓝色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流转。她侧了侧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轻笑一声。
“你这哪里是奖励……”她偏过头来看他,“你这是要让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。”
张明宗站在她身侧,闻言弯了一下嘴角,没有接话。
那天晚上她在廊下陪他坐着聊天。
五月末的夜风裹着央光独有的潮热,从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枝叶间穿过来,吹得廊下的灯光晃了晃。两个人坐在东厢门口的台阶上,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,张姿宁屈起膝盖,把下巴搁在手臂上,偏头看着他。
她发间那支天空蓝的翡翠簪子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,那朵雕出来的茉莉花恰好别在她耳后。张明宗的目光从簪子上滑过,又移开,落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上。
“簪子很衬你。”他说。
张姿宁听后安静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仿佛在斟酌什么。
“明宗哥,我今天在长老会那边听见了一件事。”
张明宗偏过头来看她: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打算拿你去联姻。”张姿宁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廊前那片青砖地上,“今天下午三房的管事在偏厅跟长老会的人说话,我正好路过,听见了几句。他们说若丽那边有一户姓李的人家,家里有个女儿,年纪跟你差不多,家底厚,在若丽有几处矿口,想跟张家搭线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语气里透着几分冷意:“他们说,让你娶她。”
廊下安静下来。
张明宗闻言偏过头,抬眼瞧着头顶那轮明月,然后笑了一声。
“联姻。”他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一遍,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些,“我在他们眼里,也就只有这点价值了。”
他本来想用这句玩笑话把话题带过去。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接一句什么,把话题岔开,可她这次出奇的安静。
他侧过头去看她,发现她正看着他,眼睛里的情绪比他想得要重。
“我不准你去。”她说。
张姿宁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,像是这话没有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唇间滑出来了。可她并没找补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固执。
张明宗嘴角的笑意慢慢从嘴角褪下去。
张姿宁没有移开目光,“长老会那帮人想拿你去换若丽那几处矿口的开采权。他们觉得你一个养子,拿来换利益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她侧身往他那挪了一步,离他更近:“可你不是他们的筹码。你是我明宗哥。”
张明宗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那如果我真的去了呢?”
“你不会去。”她说。
张明宗微微偏着头看她,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,温和道: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
张姿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,声音放低了一些:“如果你真的去了,我会去若丽把你带回来。大不了把那几处矿口买下来,断了李家跟张家合作的念想。”
他忽然意识到,她是认真的。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,也不是小女孩一时兴起的占有欲,她是真的打算这么做。
“我不会去的。”他说。
张姿宁听见这句话之后,视线在他脸上停住,在确认他不是在哄她后,随即弯起眼睛,心满意足地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她侧着脸,额头抵着他的肩头,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颈侧,带着一点初夏夜晚的热意和茉莉花的香气。
张明宗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轻轻一僵,然后放松下来。她很久没像小时候那样靠过来了。他垂着眼,目光在她发间那支淡蓝色的翡翠簪子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很轻地替她把鬓角另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。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吹动廊下的灯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她后来泛起困意。最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后来额头从他肩头滑下去一些,滑到他手臂上,最后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,彻底靠进他怀里,睡了过去。
张明宗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,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,廊下的灯落在她眉骨和鼻梁上,照得分明清晰。
他把那只空着的手从她身后轻轻穿过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,把她整个人从台阶上抱了起来。
他走进房间的时候,陈妈正好从侧廊经过,看见他怀里抱着张姿宁,脚步顿了一下。张明宗微微侧头,示意她不用跟过来。陈妈便垂眼退开了。
他弯腰把她放在床上。她的后背刚沾到床面,他便直起身,正要替她把薄被拉过来,手腕却被人攥住了。
她醒了,或者根本没有完全睡着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声音带着困意,含糊不清,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很紧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,“你躺下陪我。”
张明宗站在床边,低着头看她。她的手指扣着他的腕骨,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执拗。他本来可以拉开她的手,退到书桌后面去,可他这次却站在原地。
他感觉得到她内心的那股固执,是知道联姻那件事之后生出来的,怕他真的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张家送走。她没有说出来,可她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已经把那股情绪传给了他。
张明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在她身侧躺了下来。他不敢靠得太近,和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可他刚躺下,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,整个人贴上来,脸埋进他胸口,收得很紧,像要把他整个人锁住,怕他消失。
张明宗的身体彻底僵住了。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,闻到她发间那点淡淡的茉莉花香,才清晰地感受她真的在他怀里。
“阿宁。”他开口,声音认真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。
张明宗垂着眼,看着她的发顶。他的手指悬在她肩侧上空,过了好几秒他抬手把那根簪子取下,放在枕头边,随后放下手,很轻地覆在她后背上。
张明宗躺在黑暗中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缝隙上。他想推开她,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她任何承诺,可他又舍不得推开她。她本就因为联姻的事难过,他根本不忍心看见她失落难受的样子。
他想,那就这样吧。既然她非要让他留,那他就留到天亮。
那天张明宗醒得很早。
天光还没有完全透进屋来。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,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,只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温热还在,她的脸仍然埋在他胸前,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也还收着,只是力道比夜里松了一些。
他垂下眼,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。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手为她把额前的那一缕头发别在耳后,她似乎被惊动了,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,可很快又舒展开来。
他的手指停在她耳侧,没有收回去。而她正慢慢地睁开眼。
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两秒。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,晨光里他嘴角微微弯着,他的那双眼睛没有躲闪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自己还枕在他胸前,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倏地松开。
“你醒多久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,还带着困意。
“刚醒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睡得还好?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踢被子,半夜卷走我大半张被子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她立刻否认,可刚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腿正隔着薄被搭在他小腿上,姿势确实不太规矩。她瞪了他一眼,却没真的挪开。
张明宗轻笑一声,伸手撑着床面坐了起来,他别过头看她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,“你该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仰起脸看他,目光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和一点隐约的执念。
“我去偏厅帮你看看陈妈把你爱吃的椰汁米线做好没有。”他说着,便要下床。
“等一下。”张明宗的动作被她拉住了,他低头看她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晨光落在她眼睛里,把那层没睡醒的朦胧照得很亮,里面映着他的脸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松开手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含含糊糊地丢出一句:“......你快点回来。然后想办法把长老会那边拒了。我不准你娶别人。”
张明宗坐在床边,低头看向她,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深下去,那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,又夹杂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。
“阿宁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她的脸还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她动了动,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。他不再说别的,然后走向门外。
那天下午,他走进张瑞恩书房的时候,张瑞恩正靠窗坐着,手边摊着一本翻了大半的矿区报表,手里端着一杯凉了半截的茶。
“明宗?”张瑞恩抬眼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,“你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张明宗站在书桌前几步远的位置,没有坐到那张常坐的椅子上,就那么站着,目光看向他。
“大伯,”他说,“若丽那边联姻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张瑞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放下杯子,靠进椅背里,目光落在张明宗脸上,像是在等他继续。
张明宗语气平静,不卑不亢,“我没有联姻的打算。”
张瑞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吹动桌面上那张报表的边角。张瑞恩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尖点了几下,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。
他认识这个孩子好几年了,张明宗永远是那副温顺的模样,问他什么都说“挺好的”,从不争什么,也从不主动提任何要求。
“你向来不问这些事的。”张瑞恩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,问得很轻:“明宗,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张明宗并没回答。
张瑞恩看着他那副样子,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,他的目光从张明宗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他开口,“这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各房子弟到了年纪,若有合适的联姻对象,族里自然会安排。长老会的那些人不会轻易松这个口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重新落回张明宗脸上。他看见张明宗仍旧站在那儿安静地听着,像在等一个或许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。
可张瑞恩自己,一生未娶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有些事不是靠规矩就能压下去的。
他叹了口气,“你回去吧。这事我知道了。”
张明宗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出书房。廊道里的风迎面吹过来,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他走出主宅正厅之后,脚步还是拐了个弯,往后院那方池塘去了。
他走到池塘边,在藤椅上坐下来。五月的午后有些闷热,水面映着天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一条通体雪白的鱼身上。它慢悠悠地游过池底,不争不抢。他忽然想起她蹲在池边指着这条鱼说“你给它起个名字”的样子,那时候她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弯了弯嘴角,那笑意很轻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下去。
“明宗哥,你会一直在东厢吗?”
她那天被秦蔓接回墁德勒,站在廊下回头冲他喊了这么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点怕他走掉的慌张。他当时站在东厢门口,双手插在兜里,弯起眼睛笑起来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
“会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。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回答得那么干脆。他只是不想让她失望。
可他现在又清楚地知道,自己终有一天会让她失望透顶。
白衬衫在他手里跑了八年,手里攥着能让张家断根的刀,可他却依然会被困在联姻里。对于联姻这事,他早就有心理准备,只是每每想起她那认真的模样,他做不到无所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