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姿宁听见他提陈妈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顺着他的话往下接: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陈妈跟你告状了?”
“她不敢告状,是我自己看见的。你那天晚上在东厢喝糖水的时候,偷偷往里加了两勺冰。”张明宗看她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,眼底却全是笑意,“我还没来得及说你,你就跑了。”
何柏舟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住了。他看得出张明宗和张姿宁之间那种不需要解释的亲密,那是一种他插不进去的距离。他干笑了一声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找了个由头退开了。
张姿宁看着他走远,才偏过头来,压低声音问了句:“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加冰了?”
“没看见。”张明宗语气坦然,“但我知道你会加。”
张姿宁瞪了他一眼,却没有真的生气。她正要说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双手从她腰侧环过来,一张小脸从她胳膊旁边探出来。
“姐!”
张钦玉刚满十二岁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。她显然是在厅堂里闷得无聊了,跑出来透气,正好撞见张姿宁站在这里。
张姿宁被她从背后扑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,偏过头来看她:“你怎么跑出来了?”
“里面好闷,大伯他们一直在说矿的事,我听不懂。”张钦玉松开她,绕到她面前站定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然后忽然落在了她发间那支簪子上。
张钦玉盯着它看了几秒,语气里带着好奇和直白:“姐,你怎么天天戴这根簪子?上次吃饭的时候戴着,上上次来主宅也戴着,它就这么好看?”
张姿宁被她问得一愣,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簪尾。她偏过头,目光往张明宗那边瞟了半秒,又收回来,“……好看才戴的。”她回答,语气尽量自然。
张钦玉歪着头又看了那簪子一会儿,像在想什么,然后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:“哦……是不是有人送的?你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张姿宁被这句话呛了一下,弯腰伸手去捂她的嘴:“你小小年纪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?”
张钦玉被她捂住嘴,还是从指缝里发出一阵笑声。她挣扎着从张姿宁手里脱开,往旁边挪了两步,正好站到张明宗面前。她仰起脸来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随即弯起眼睛:“明宗哥!好久没见到你了。”
“阿玉长高了不少。”张明宗低下头看她,笑意温和。
“那当然,我都十二了。”张钦玉叉着腰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,“过几年我就要跟姐姐一样高了。”
张钦玉仰着脸,目光在张姿宁和张明宗身上扫了一圈。她记忆里,大部分时候他和张姿宁都站在一处说话。她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,可总觉得朦朦胧胧的,分不清是哪一种好。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像是画里的人物,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别人进不去的氛围。
“不跟你们说了,我先去找妈了。”张钦玉摆摆手跑开了,很快就消失在厅堂另一侧的人群里。
宴会散场的时候,已经将近十点了。宾客陆续离席,厅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只剩下主廊道的几盏壁灯还亮着。
张姿宁没有急着走。她坐在东厢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杯陈妈刚温好的牛乳茶。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,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榕树。
张明宗从东厢里走出来,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,顺手把温水放在身侧。
“还不回去?西厢那边屋子陈妈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“坐一会儿再走。”张姿宁偏过头看他,廊下的灯从他侧脸滑过,把他眉眼的线条勾得清晰又温柔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今天晚上,宴会上有好几个老板的女儿都在看你。”
张明宗正要端起手边的温水,闻言停了一下,偏过头来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有好几个老板的女儿都在看你。”张姿宁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,“你往廊柱边上一靠,隔一阵就有人往你那个方向瞟一眼。”
张明宗轻笑一声:“是吗?我没注意。”
“你没注意?”张姿宁侧头看他诧异道。
张明宗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些。他没有再逗她,而是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头顶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。
“我没注意那些人。”他开口,“我今晚大部分时候在看别的。”
她视线看向前方,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:“那你今晚在看什么?”
张明宗偏过头来看着她,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簪子滑到她的侧脸。他看了片刻,然后笑了一下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:“看月亮。”
张姿宁闻声抬起头来,往天上看了一眼。今晚确实有月亮,不是满月,弯弯的一道,挂在榕树枝叶交错的缝隙里,清冷而明亮。
张姿宁盯着看了会儿,垂下眼,并没有接他那句话,语气随意地把话题转回去,“你穿这身外套确实显眼,比你平时穿那些亚麻衬衫好看。”
张明宗笑着问:“你这是在夸我,还是在取笑我?”
“都有。”张姿宁喝完最后一口牛乳茶,把杯子搁在台阶上,偏过头来正对着他,“你知道吗,长老会那几个老头子还想着拿你去联姻的事。他们今天在饭桌上,又在和大伯说这事。说看你的那几家女儿条件都不错。”
张明宗安静了几秒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他有些分不清,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别的。
“那你觉得那几家女儿怎么样?”他语气带着笑,眼神却盯着她,认真地问她意见。
张姿宁被他问得一愣,摇了摇头:“我一个都不想评价。你这个人太能装了,谁站你旁边都会被衬得像一张白纸。我只是替她们惋惜。”
“惋惜什么?”
“惋惜她们看人的眼光不太准。”她歪了歪头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向院子里,“你这个人,外表看着温和好说话,其实比谁都难靠近。”
张明宗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温和只是他脸上那张面具,面具下的模样没有人见过,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开口:
“那你呢?你站我旁边的时候,觉得我难靠近吗?”
张姿宁偏过头来看他。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,嘴角仍微微扬着。她看了他几秒,就把目光移开了,落向远处的石板路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,”她说,“那几家女儿你就没什么想法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得很快又自然。
她听后慢慢扬起嘴角,像是拿到一份满意的答案。她忽然说:“不聊了。在你这待挺久的,我得回西厢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语气没变,“我让陈妈送你?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站起身,低头看他一眼,“我明天要回墁徳勒。我回去之后,你一个人又不出门了?”
“出门干什么?在这里待着清净。”
张姿宁看着他,移开视线,转身往西厢方向走去。她边走边说:“你别老待在屋子里,闷坏了不好。”
他听着但没应声。他站起身,转身进了屋子,在窗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上。
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她,却每次都忍不住往前迈出那半步,用最温柔的措辞、最得体的姿态,让她没法后退,也没法靠近。像是设下了一道道轻柔的屏障,既困住了她,也困住了他自己。
可他舍不得改。他承认自己是个烂人。
但那又怎样。她给的每一分真心,他都收好了,哪怕日后这些全都变成指向他心脏的刀刃,他也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