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前男友。
那个地铁上被人八卦的豪门富二代、那个消失了两个月、那个“断崖式分手”的男主角,正站在她家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,瘦了,也更白了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几乎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。像一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雕塑,好看是好看,就是不太像活的。
阮华蓁记得以前的陆珩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挺拔、结实,眉眼里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。现在他瘦了一大圈,下颌线更锋利了,肩膀的骨架像是撑不住大衣的重量,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。
他看向阮华蓁的眼睛很黑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,反射着路灯光,却没有被照亮。
他看向阮华蓁的眼神很专注,一寸寸地上下描摹,似乎要把过往没见过的两个月的变化都打量清楚。就是那种眼神说不上来的奇怪,不像看前女友,倒像在看一道菜。
阮华蓁被他看得后背发凉,想起了他得了抑郁症的爆料还有车祸的事。
“陆珩?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他动作很慢地眨了眨眼,像是不太确定面对她的时候是否该如此动作,继而张口:“蓁蓁。”
声音低沉,微哑,尾音微微上扬,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听起来很正常,不像是犯病,也不像是重伤。
但阮华蓁注意到,他的语气比以前柔和了许多。以前陆珩说话总是淡淡的,情绪稳定得像一杯白开水。现在这声“蓁蓁”里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讨好的意味。
阮华蓁皱了皱眉。她太累了,脑子转不动,没力气深想消失了两个月的陆珩来找他干嘛。
“你找我有事?”她直接问。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目光再次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,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外套,从她的外套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钥匙,继而在她的无名指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手上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有血迹。”
阮华蓁低头。食指上有一小块暗红色,微疼,是刚才爬楼梯时被木刺扎的。
“小口子。”她把木刺拔了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很久,久到阮华蓁开始怀疑他分手后得了恋手癖。
然后他说: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脸色苍白而虚弱,右手扶住墙壁,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。
阮华蓁看到他肩头的衣服湿了,头发也淋了雨,整个人像一只湿哒哒的大型犬。
她想起之前在一起的时候,陆珩就有过打游戏忘了吃饭、胃疼加低血糖的黑历史。
“你没吃晚饭?”阮华蓁问。
陆珩抬起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。然后把左手从小腹上移开,伸进大衣口袋,掏出了一叠纸。
有折痕,像是被反复攥过又展平。
他递给她。
阮华蓁没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看看。”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冀和执拗,像一个小朋友在期末考试后把试卷递给家长,求表扬的那种。
阮华蓁心说:难道是道歉信?
虽然她打定了主意不再跟他有任何关系,但如果是迟来的道歉,她也不介意看看,就当看个乐子。
她伸手接过来。
展开。
第一行字映入眼帘。
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“孕、检、报、告”四个大字,加粗,居中。
B超单、血液检查、尿液检查,每一项都盖着医院的公章,日期是前天。
患者姓名:陆珩。
性别:男。
B超影像上,有一个清晰的、月牙形的阴影。
宫腔内见妊娠囊。
阮华蓁把报告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。得出一个结论:早孕,约十周。
她惊讶地抬头看他,脑子像窗外哗啦啦春雨敲打过的玻璃,起了一层的脑雾。
“孕检报告?你的?”
陆珩捂着平坦的小腹,眼神漆黑而忧郁:“蓁蓁,我……有了你的孩子。”那个忧郁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一个正常人觉得他脑子有病。
但是他的声音很安静,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,捂着小腹手的食指一直在上面轻轻画着圈,上面的衔尾蛇戒指折射着冷冷的光,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阮华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
大脑里的神经开始跳踢踏舞,太阳穴突突地,不知道是感冒加重了,还是被这句话气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陆珩,”她的声音干巴巴的,带着一种“我不生气我只是想打人”的平静,“这B超单是P的吧?你是男的,没有子宫,你怎么怀孕?”
他没回答,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,根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,像是细小的、透明的水珠。
他哭了?
“蓁蓁,对不起。原谅我好不好,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?”陆珩的眼眶泛红,脸上却没有任何泪痕。但那层细小的、亮晶晶的东西确实存在,像是凝结在睫毛上的雨滴。
阮华蓁看着他这副“我见犹怜”的模样,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:
这是在装可怜。
而且挺有杀伤力。
但她是不会被美色所动的。她已经被美色坑过一次了,同一个坑不能跳两次,这是成年人最基本的素养。
陆珩这豪门争斗失败了后的找消遣,她可懒得搭理。
“陆珩,”她一字一顿,语气无奈得像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为什么不能把手指插进插座,“分手可以,得癔症不行。且不说咱俩最多就牵过手——对,就牵过手,连嘴都没亲过——就算真有意外,也该是我揣崽。你搁这儿演哪出《男生子》呢?”
“蓁蓁,你不要生气。”他语气歉疚,声音沙哑,“你还记得分手前一周,你昏迷了一整天吗?”
阮华蓁愣了一下。
没有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睛从漆黑的琉璃珠变成了炫彩的、旋转的……裂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