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溅出来,洒在那柄断了一半的剑上。紫袍老道的身体被触手高高举起,甩进了火里。火焰吞没他的时候,没有人敢抬头。
众道士吓得剑都拿不稳,有几个直接跪了下来。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村民,现在磕头磕得最响。
“肮脏而虚伪的人类。”
祂的目光扫过那些匍匐在地的人,那些祂曾经救过的人,现在正跪在地上求祂饶命。
祂的形态开始变化,金光向内收缩,银蓝色的触手向外扩张,在空中形成无数飘荡的丝线,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。
所有的丝线在同一瞬间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。他们来不及躲,来不及喊,只觉得脑子像一本书被人翻到了某一页,然后那一页被撕下来,揉碎了,扔进了看不见的火堆。
大雨骤起,火焰被浇灭,焦土被冲刷干净,山林在暴雨里重新变得潮湿而安静。
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,互相看了看彼此,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,忘记了是谁让他们跪下的。
张秀才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一个被捏碎的铜铃残片,低声喃喃:“我好像忘了什么……忘了什么……”
他旁边的一个村民挠了挠头:“咱们怎么在这儿?下雨了,回家收衣服吧。”
“对对,回家。”
人们陆续散去。山谷里只剩下焦黑的树根和潮湿的灰烬。
苏小妹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迷茫的她手贴在胸口,那里曾经揣过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猴,现在空了。
后来张秀才得了失心疯,被家里人接走了。苏小妹的婚约取消,没有人记得那天山谷里发生过什么,也没人记得“猴神”、“无支祁”。
苏小妹在老村长的撮合下,另嫁给了他的远房外甥。生了两个孩子,一儿一女。她偶尔带着孩子回村,路过那座破庙的时候,会停下来坐一会儿,絮絮叨叨说一些家长里短。庙里供的是土地神,但她总觉得之前是其他的神像。
她生了两个孩子,一个儿子一个女儿。有时候带着孩子回村看望老村长,路过破庙的时候会觉得熟悉,坐下来对着重新请进来的土地神像絮叨一些家长里短。
后来有一次,祂在京城见到了苏小妹。那时候的她已经是大理寺卿的母亲,正经的诰命夫人,五十来岁,头发里半是银丝,眼角有了皱纹,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三岁时一样亮。
她见了街上被迫卖艺的小猴子,心疼地让丫鬟赎了,抱着絮叨了一堆儿时记忆,然后放归了山林。
当时的祂正被“驱魔司”追杀,化作人类寄住在山林的寺院里。祂感受到她的气息,出门如路人一样与她擦肩而过,听到了她全部的琐碎。
祂没有同她相认。祂觉得人类那些琐碎的话没有什么意义,毕竟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,像她以前一样,过好当下就挺好。
但她从小到大对祂说的每一句,祂都记得。
后来再见,她更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似乎记起了“无支祁”,在山寺里供奉了一个无字的牌位。她的女儿偶尔会替她来看看,放一些水果、干粮,然后朝牌位拜一拜。
再后来,连她女儿也不来了。
“驱魔司”已经壮大到能撼动朝堂的规模。同时,时空裂隙张开多次,世间多了些X星的异种。百姓惶恐,朝堂激愤,道士的追杀频频。
千年时间一瞬。
而今回想,苏小妹的左眼睛因为受过伤,虽然被强大能量治愈,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。
她的女儿左眼里似乎也在母亲疤痕的位置,长了一粒小小的红痣。
同阮华蓁左眼中的红痣,有些相像。
而细细想来,阮华蓁手上那枚镯子上,有着跨越了千年的熟悉的气息——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、红糖水、红薯和野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是一个千年前的、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的味道。
佐斯收回思绪的时候,车子已经驶入了平城市区。
后座的阮华蓁正低头看着那只镯子,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。没人知道的是,那只镯子是苏小妹的母亲留给苏小妹的唯一遗物,是她最值钱的一件嫁妆,她戴了一辈子。而那镯子的材质,和当初的铃铛同源同宗。
月光从车窗外流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她的母亲已经在旁边打起了盹,副驾驶位上她的父亲微微的鼾声混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里,像一首不完整的老歌。
“快到市区了。”祂开口,声音平稳,“叔叔、阿姨,前面有家粥铺还不错,要不要带几份回去明早热了喝?”
阮妈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:“……啊?不饿不饿。”
“那我路过的时候买几份。”祂从后视镜里看了阮华蓁一眼,“蓁蓁最喜欢皮蛋瘦肉的。”
阮华蓁从镯子上抬起头来,路灯的光从陆珩的侧脸滑过,他表情平静,嘴角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弧度。
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,但她觉得他好像比之前开心了一点,像有什么愉悦的情绪被翻出来了,还没来得及放回去。
“……我和你一起去买。”她说。
佐斯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好的。”伸手握住了刚下车的阮华蓁的手。
窗外夜色温柔,镯子在阮华蓁腕子上暖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了一下,又安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