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退回座上，眼风仍往主台那道白影上落。

白袍老者坐得端正，须发如雪，宽袍垂落，静得不像活了两千年的人。他坐的位置比旁人高出半阶，俯着满场。那半阶之上，灵气比别处浓些，像一汪看不见的水，托着他。

苏怜幽早看清了，屈膝低声：“那是太虚真人，正道道祖，化神后期，活了两千年。整个修仙界，他一句话能定一个宗门的兴衰，一个眼神能让金丹修士腿软。”

云绾柔记：太虚真人，两千年，化神后期，正道第一人。

她这两年听过太虚真人的名头。正道七大宗门共奉的道祖，两千年来没出过苍梧山半步。今日本尊却坐在仙魔大会的主台正中——一个活了两千年的化神后期，为何来一场正魔混杂的宴？

她把“道祖破例离山赴会”也记了。

一个活了两千年的化神后期，是正道七宗的顶。这样的存在，本不需赴任何宴，他肯来，便说明这仙魔大会里，有他要在的东西。那东西是什么，云绾柔猜不出。但她信，不是冲着旁人——满场他独为她停了一息。两千年不动的山，为她裂了一道缝，这缝里漏出的，未必是欲，或许是“识”。他看出了她什么，她更想知道。

苏怜幽的手心还潮着。师尊这般人物，此刻也绷着，可见主台上那位的分量。云绾柔把师尊的紧，和自己的稳，都收进账——一紧一稳，便是今日合欢宗的底。

她心里另算了一笔：正道有这位道祖，魔道有血修罗。两尊化神，一白一红，今日同坐一台，都看了她。道祖的看，是“识”；魔主的看，是“等”。一个给她名，一个要她命——名与命，都系在她这根媚骨上。这局，比师尊想的还大。

主台之上，太虚真人似在听旁人禀事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那目光平平，从东扫到西，从南扫到北。扫到北侧散修席末位时，停了一息。

只一息。

云绾柔垂着眼，却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发顶，轻得像一片雪。她没抬头，指节却在袖底微微一收。

她看见的，是太虚真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，食指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旁人看不见。她看见，是因为她这两年学会看男人的手——手比眼睛诚实。一个男人面上能装，指头装不了。这位两千年道祖，指头动了。

苏怜幽已起身，携她略一福身，遥遥朝主台行礼。太虚真人的目光便移开了，落到别处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云绾柔把这一下指动，和那一息停顿，都收进账。

一个两千年不动的人，今日为她动了。这比厉横江那句“报厉某的名字”重十倍——厉横江是魔道粗人，一句话换不得正道半分情面；道祖这一息，却能在正道七宗面前，替她压住许多算计。她不懂阵，但她懂账。账上多这一笔，往后走路宽一寸。

她盘算着往后怎么用这一笔。冷月痕的信还压在袖里没回，今夜便该写——道祖既看了她，太虚剑宗首席与她的往来，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光。她要把这层光，变成护身的壳。师尊只当她是被看的物件，不知这物件，已经懂得借看她的人，反看回去。

少顷，一个白衣童子下台，到苏怜幽耳边低语几句。苏怜幽眸光一亮，回头看云绾柔，笑意压不住。

“绾柔，太虚真人问起你。原话是——‘资质很好，好好培养’。”

云绾柔垂首，“弟子惶恐。”

她心里另记一笔：道祖两千年道心，为我动了一息。只一息，旁人不知。

这一息值多少，她现在算不出。但账先记着。往后若有一日要用，这一息便是她的。

苏怜幽捏了捏她的手，低声笑。“听见没？道祖金口。往后你在正道那边，也好走路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