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嫌热闹还不够大的人。
记:血修罗,未开口则已,开口必是看局。此人不馋,此人要看她怎么收场。
她把这一笔记完,才想起来一件小事。
从头到尾,那个人没有看过她第二眼。
满场的人都在看她。有人看脸,有人看脖子,有人看腰,有人看着看着就把杯子捏碎了。只有那个人,从头到尾只看了她一眼,然后就去看别的了。
可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因为那一眼落下来的位置,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别人看的是她这个人。他看的,是她坐的那个位置——她和苏怜幽之间那一尺的距离,她和东西两座高台之间的角度,她身后那十二根石柱里的第三根。
记:他看的不是人。
她在心里把这一笔圈了两遍。
宴席又热起来。
苏怜幽被人拉去主桌说话,临走前在她肩上按了一下,很轻,是提醒。
云绾柔坐直了。
她借着这个机会抬了一次眼。
她在找一件灰袍。
从下午找到现在,灯全亮了,人全看得清了,还是没有。
倒是找见了别的。
东侧高台最末位空着。那里摆着一副杯筷,酒是满的,没人动过。
空了很久了。杯沿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。
山顶风大,灰落不住。落得住,说明那杯酒摆在那里,至少摆了半个时辰没人碰。
云绾柔看着那只杯子。
一个赴会的人,席位摆了,酒满了,人却没坐。
她想起昨天厉横江说的那句——疯子来去,从来不与人商量。
她心里那根线又轻轻扯了一下。
不是找到了。是知道他来过。
来过,没坐,走了。
云绾柔垂下眼,把这一笔也记上:守拙山人,来过。
记完之后,她忽然觉得很空。
满场几千人,每个人都在算她。正道的算她值多少交情,魔道的算她值多少灵石,散修的算她值多少机缘。她也在算他们。
可算来算去,这一场宴席里,唯一一个跟她一样什么都不图、来了又走的人,是那个连面都没露的疯老头。
今朝有酒今朝醉。
她端起面前那杯水,抿了一口。
是水。
合欢宗不给她喝酒。今天满场都是酒,人人都在喝,只有她杯子里是水。
她咽下去,喉咙里凉的。
她在等。
等宴席散,等下山,等回到合欢宗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洞府。等躺下去,闭上眼,什么都不想。
明天她在哪里,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明天起,这满场的人里,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。
而她要在他们找上门之前,先把自己心里那本账,记厚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