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这张纸上的字,”她说,“现在还在。”
常安看着那张纸。
“还在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
“听见我说完‘未答’以后。”
常安点了一下头。
他抬起手,在袖子上擦了一下。
他的袖口上有一层淡淡的墨。
云绾柔伸手,把那叠纸抽出来。
一共七张。
她把第七张摊在案上。
她把第一张摊在旁边。
两排字摆在一起。
第七张上的字比第一张正。
“第一遍你写的时候,”她说,“这几个字是歪的。”
常安走过来低头看。
“歪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有重抄。”
“我抄了七遍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她把中间那五张摊开,一张一张往下排。
七张纸上的字,一遍比一遍正。
第七遍那几个歪掉的字正过来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抄七遍。”
常安站在案前。
他把两只手放在案沿上。
“我第一遍写完,”他说,“我看着那几个字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想,姑娘的字没有那么歪。”
云绾柔把手放在第七张纸上。
“我写的时候就是歪的。”
“姑娘写的时候不歪。”
“我写的时候就是歪的。”
“姑娘写的时候不歪。”常安说。
云绾柔的手在那张纸上停住。
她把纸放回去。
她把七张纸叠好。
“你为什么知道我没有抄歪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见过我写这一行。”
常安站在案前,两只手还放在案沿上。
他抬起眼。
“我见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姑娘在井台上说话的时候。”常安说,“姑娘从怀里把账本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拿笔写。”
云绾柔的手垂下来。
她记起来那一段。
她在井台上写。她写了那一行。她又添了“未答”三个字。她把笔放下。她伸手在“未答”上按了一下。
她记起来了。
“姑娘写的时候手抖。”常安说,“那三个字是姑娘按完才写的,写得很慢。”
“你看见我写了。”
“我看见。”
云绾柔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靠在案子的边沿上。
“你怎么在丹房里看见我在井台上写。”
常安把手从案沿上拿开。
“我没有看见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是我抄的。”常安说,“姑娘写的时候,我手上有三样东西在替姑娘写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“三样。”
“三样。”常安说,“第一样是姑娘的声音。姑娘在院子里说的每一句,我第二天都记得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“第二样是姑娘的字。姑娘的字在册子上,在账本上,在记号纸上。凡是写下来的,我都见过。”
“第三样。”
常安把手抬起来,指了指自己的后颈。
“第三样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姑娘这一路丢掉的、没丢的,都往这儿落。”
云绾柔盯着他后颈那一处。
那一处的衣领边上,有一道很淡的印子,印子的形状她认得。
那是一道弯。
常安在丹房门口站着,阳光从他背后进来,落在他后颈那一道印子上。
云绾柔走过去。
她伸手,把那道印子上的衣领往下拉了半寸。
她凑近看。
“这一道。”她说。
“这一道是姑娘的。”常安说。
“我没有给过你这一道。”
“姑娘给我看过那张纸。”常安说,“纸上是脚、肩、脸。”
“脸那一块你自己添的。”
“我添的时候,手自己往那儿走。”常安说,“现在我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了。”
云绾柔把手从他衣领上拿开。
她站在他身后。
常安没有动。
他站着,两只手垂着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。”
“姑娘这一路丢的东西,”他说,“都在我这儿。”
云绾柔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他的肩很瘦,肩胛骨在她掌心底下顶着。
她把手拿开。
“常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还记得什么。”
常安站在那儿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他抬起手,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一碗。”他说,“粗的,碗沿缺一个口。”
“记得这句话吗。”
“记得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常安把手放下。
“酒要慢慢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