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安站在门框边上,光从他背后落进来。
他的脸在光里。
云绾柔看着那张脸。
她看着看着,把手从案沿上拿开了。
“常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一碗粗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碗沿。”
“缺一个口。”
“阿婆。”
常安没有说话。
云绾柔等着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阿婆是谁。”她说。
常安抬起手。
他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,摸的是下颌那一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站在他面前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。
“酒要慢慢喝。”常安说,“急了辣,慢了香。”
“这句话是谁说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常安说。
云绾柔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账本。
她翻到记阿婆的那一页。
她把账本举到他面前。
“这一行是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阿婆,粗碗,溪,酒要慢慢喝。”
常安低头看。
他看着那一行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字是你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我的。”
“这五个字。”
“是这五个字。”
常安抬起手。
他没有去碰纸。
他把手指在半空里跟着那一行字走了一遍。
走到“酒要慢慢喝”那五个字上,他停住。
“这一句我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你认得。”
“我认得这五个字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常安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字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不是写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听的。”常安说。
云绾柔把账本合上。
她把手放在封皮上。
“常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在这儿替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你记着的东西,你都认得字。”
“字我都认得。”
“你不认得人。”
常安把手放下。
他站在门框边上,两只手垂着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认得碗。”
“碗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缺口。”
“缺口在。”
“认得这一句。”
“这一句你认得。”
“缺口在哪儿,我认得。”常安说,“这句话是谁说的,我不认得。”
云绾柔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手把他袖口上那层墨拉出来一点。
墨已经干透了。
“我给你记的东西,”她说,“你全认得。”
“全认得。”
“我丢的东西呢。”
常安没有答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后颈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丢的东西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还认得它吗。”
常安的手在后颈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认得它压着我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把手从他袖口上拿开。
她把账本塞回怀里。
她走到案前,把那七张纸拿起来。
她把七张纸叠在一起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这些我拿走。”她说。
常安看着她。
“姑娘。”
“这些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拿走它们。”她说,“你以后不用再抄。”
常安站在门框边上。
他没有动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明天还要碾药。”
“碾你的药。”
“碾完了我抄。”
“抄什么。”
常安抬起手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记着我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我要把它抄下来。抄到有一日我不用眼睛也能拿出来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她把怀里那七张纸按了一下。
“你抄到有一日,”她说,“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常安的手放下了。
“那也不打紧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往外走。
她走到院子里,站住。
她回过头。
丹房里没有点灯。
常安站在门框边上,脸在暗里。
“常安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缺口在哪儿你认得,这句话是谁说的你不认得。”
常安站在那儿。
云绾柔等他往下说。
他没有说。
他把手抬起来,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。
摸的是下颌那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