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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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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山青接起几个亲友电话,姚友梅对秦琪说:“虽然不能办仪式,我也不想什么都没有。有些人说好几年没见着宋蓉了,我想找张她的近照,做个相框。”

秦琪打开宋蓉电脑,有个文件夹名叫“我们的照片”,姚友梅点进去,四个子文件夹依次是:我、家人、朋友、恋人。

“我”是按年份排列的,宋蓉童年和青少年时的照片不多,她只分了两个文件夹:1-16岁,17-22岁。从23岁起,每年都有专门的文件夹,姚友梅点开“42岁”,只有十几张照片。宋蓉做人像摄影生意,给自己拍的却不多。

秦琪做了轮播,三人一张张看过去,宋山青觉得其中一张直面镜头大笑的好,姚友梅看中另一张,是宋蓉侧身回头,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。

宋蓉拍过不少类似照片,姚友梅问为什么总拍侧脸照,宋蓉说普通人拍照都有最佳角度,她最好看的是这种露出四分之三脸部的角度,还拍拍自己的脸,戏谑道:“黄金右脸。”

选定照片,姚友梅想看看其他年龄段的宋蓉,却又迟疑。女儿笑得越明亮,就越提醒她,她已经失去了女儿。秦琪看出她的心绪,说:“阿姨换个时间再看。”

鼠标停在“恋人”文件夹上,宋山青的手不小心碰到,姚友梅看到里面有四个子文件夹,分别对应宋蓉四任恋人的名字。

一只手停在鼠标上,姚友梅放弃了。她不敢看灿烂的女儿,也不敢看幸福的女儿,这四个文件夹里,一定有他们的甜蜜合照,她伤感地关掉电脑。

秦琪说:“中午我来做饭吧,我们简单吃点。”

宋山青让她好好工作,今天他来当主厨。饭后,姚友梅想出门打印照片,再配个黑色相框,她知道宋蓉家附近有个规模很大的图文快印店,两年前母女散步时多次路过。

秦琪要陪姚友梅去,姚友梅谢绝:“我想自己走走,晒晒太阳。”

店主为姚友梅装框,外面用牛皮纸包上几层,装进帆布袋里递来:“阿姨,请节哀。”

午后阳光灿烂,姚友梅拎着帆布袋往回走,经过宋蓉出事的路口,她站了半天,看着红绿灯次第变幻颜色,脑中思绪万千。

姚友梅出生时,只有祖母健在,其他祖辈都作了古。祖母活到1988年,当时宋蓉4岁,她哭了好久。

姚友梅人生经历的第一场葬礼,是年少时最好的朋友刘茵。两人是初中同学,一起上课,一起打篮球,形影不离。刘家父母都是长河镇邮电支局的职工,姚友梅经常去刘茵家吃饭。

1976年6月,姚友梅和刘茵初中毕业,刘茵被父母的朋友介绍进了镇储蓄所,成为营业员。有天姚友梅在生产队挣工分,刘茵揣着一张招工启事,兴冲冲而来:“他们一贴上就被我揭了榜!快去!”

姚友梅找生产队开了介绍信,走向新华书店。新华书店门脸不大,玻璃橱窗摆着很多工具书,柜台后站着一个老师傅,正拿着鸡毛掸子拂去书脊上的浮尘,姚友梅走进门说:“同志,请问你们在招营业员吗?”

老师傅接过介绍信,看完上面的内容,说:“你是初中学历,识字没问题,会记账吗?”

姚友梅说:“我考上高中了!简单的账我都会记,我还很会打算盘!”

这个“很会”逗笑了老师傅,他推过算盘:“那你打给我看看。”

祖母年轻时操持夫家的家里家外,跟家中长工佃户的金钱往来也是她经办,她打得一手好算盘,都教给了姚友梅。姚友梅依靠这手绝活得到新华书店的工作,每天只是扫地擦橱窗、整理书架和登记借阅台账,所得比在生产队高得多,还管两顿粗粮饭,她非常高兴。

拿到第一个月工资,姚友梅买了一只油汪汪的烤鸡腿请刘茵吃,再买一兜白面馍送到县砖瓦厂,父亲说馍最顶饿,干活不累。她计划着,下个月工资给弟弟买支钢笔,再下个月给妹妹买双鞋,其余的钱都攒着,过年给母亲和祖母添置新衣裳。

转年4月份,齐州地区中学生运动会即将在邻镇举行,姚友梅和刘茵相约去看比赛,两人都和单位请了假。

比赛前一天,姚友梅正准备下班,师傅通知她明天必须到岗,书店刚接到县里通知,《某某某选集》第五卷明天一早就到镇供销社,新华书店全员都得去提货,以最快的速度清点上架。【注:某某某是领袖名字】

这一天是《某某某选集》第五卷全国出版发行的日子,姚友梅去找刘茵:“明天我去不了,我师父说,全镇的机关、学校和生产队都等着领书学习。”

刘茵说:“我看了回来跟你说!你等着吃软荞粑哦。”

次日清早,姚友梅和同事去供销社提货,清点时不仅要逐本核对册数,还得登记编号,贴好标签,半点差错都出不得,她手脚稍慢,就被指责:“还想着运动会呢?收心干活!”

傍晚时分,天阴得可怕,但是雨没有落下来。第二天姚友梅上班后听说,昨天变天的那个时刻,一场巨大的龙卷风突袭了邻镇,它卷着黄沙而来,掀翻了正在举行中学生运动会的礼堂。

所有人都来不及躲。刘茵被发现时,是在一截断梁下。后来报纸上说,邻镇全境都遭受袭击,镇高中礼堂被击中,上百人罹难,另有四百多人受伤。

刘茵的父母悲痛欲绝,是她哥哥操办的葬礼,撑着通红的眼睛,给每个来吊唁的亲友递上一块白毛巾。轮到姚友梅鞠躬时,她脑中一遍遍闪现刘茵笑着说带软荞粑给她吃的样子,她流下眼泪,砸在青砖地上。

葬礼后,刘茵的母亲送出两副手缝的靛蓝护腕:“茵茵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,你换着戴。”

姚友梅的生日在六天后,她抱住刘母,又哭了。她用过的护腕都是刘母做的,粗布制成,里头衬了一层薄棉絮,从前无数个日子,她和刘茵缠着护腕,在球场上抢断,投三分,汗水把蓝布染得发深。

刘茵说:“我们打个赌,看看女篮冠军是哪个学校。”师父说,“上了班的人,玩心还这么重!明天早点去供销社,小姚,乖啊。”

师父说话时,还摸了摸姚友梅的大辫子。姚友梅珍藏了两副护腕,藏进衣柜最深处。那场猝不及防的龙卷风带走了她的好友,也卷走了她关于赛场的所有热望,她不再打篮球,也不再关注任何体育赛事,那些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光,连同那个活泼爱笑的姑娘,一起被她尘封在1977年的春天。

两年前,宋蓉带着父母游遍姑苏,路过老字号,宋蓉说买点糕团吃,宋山青说:“嚯,软荞粑在苏州叫青团。”

宋蓉说青团颜色比软荞粑鲜亮得多,味道也好些,她想买一盒,反正姚友梅爱吃糯米制品,吃得完,姚友梅说:“我不吃软荞粑,你买个给你爸吃。”

宋蓉说味道不太一样,馅料比齐州地区的软荞粑丰富,宋山青说:“买两个吧,你一个,我一个。不用给你妈买,她从十几岁就不吃软荞粑。”

宋蓉问为什么,姚友梅说起17岁时没吃到的软荞粑,宋蓉得知她和最沉痛的死亡擦肩而过,呆住了:“幸好工作把你留住了!”

2026年4月11日,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成为宋蓉的“幸好”?姚友梅带着她的照片,走过人潮汹涌的街头。今生今世,她和刘茵最后一次见面,正是49年前的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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