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背来一只大背包,宋山青连忙说:“很重吧,你先拿给我们。”
林烨摆手:“不重,就几只,都包好了,我背着吧。”
姚友梅和宋山青见过林烨几次,还被她带到没有店招的小店吃饭,味道出奇的好,她问:“小林,你下午有空吗?宋蓉的朋友安排了记者采访,你也能来吗,就在家里。”
林烨点头答应。姚友梅身后响起一声呼唤:“老姨伯!”
来人是姚友兰和刘志刚的儿子刘召成,刘召成说父亲在指导爆破工作,走不开,母亲摔倒,右脚骨裂,急得又哭又骂人,只能让他走一趟。
昨天中午,姚友梅接到妹妹电话,她前天崴了右脚,如果交接遗体不是这样急促,她就能恢复行动,送送姚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孩宋蓉。
电话那头,姚友兰哭了又哭,惹得姚友梅也哭了。刘召成说:“姨妈,我妈给你转账,你退回,她很生气。我说我带过来,她说见面交给你,你别不收了。”
宋山青说:“你爸妈糖尿病费钱,而且你爸才做了关节置换术,我们不能要他们的钱,你自己也要学着攒点钱。”
刘召成说知道,去和舅舅姚友松打招呼。姚友梅和宋山青对视,都清楚姚友兰为何不让刘召成带钱来:他是赌徒。
刘召成一度输得要被债主剁手挑脚筋,姚友兰和刘志刚带钱去赎人,刘召成痛哭流涕说改,始终没改,还进过拘留所。
宋山青私下说不该赎人,被人弄成残疾,出不了门,也就赌不成了,宋蓉却说只要他有手机,照赌不误,惯犯是拉不回来的。
这几年,姚友兰和刘志刚先后出现糖尿病并发症,刘召成不再找家里要钱,但一分钱也没往家里拿。姚友梅怀疑他还在赌钱,但这是禁忌话题,姚友兰不找她哭诉,她绝不问半个字。
看到宋蓉的存款后,姚友梅对宋星交代过,姐姐有存款和保险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刘召成。
不过,刘召成虽然好赌,但爱面子,没找宋蓉和宋星借过钱。每年过年聚会,他见人就咧嘴笑,看起来过得不错,宋星说是当马仔当久了的面具,不是真高兴。
又一辆网约车停下,下来一个让姚友梅和宋山青都意想不到的人。宋天朗和章玲小跑上前,齐声喊姑姑,宋山青错愕:“慈儿,你也看到消息了?”
柯宋慈的消息来源不是大哥宋海川,就是三哥宋云生,姚友梅认为宋海川的可能性更大,父亲死后,他总以一家之主自居。
天岭镇的方言把嫂子称为姐,柯宋慈也拿出白信封,交给姚友梅:“友梅姐,二哥,你们多保重。”
2019年,宋家兄妹的母亲去世,柯宋慈回乡奔丧,此后删除宋家人的微信,不再联系她的哥嫂们。7年不见,她老了些,姚友梅盯着她看,逐渐失神。
宋蓉刚出生时又瘦又小,看不出像谁,但是长开点,别人都说像姚友梅多些。姚友梅不大高兴,她大眼睛长辫子,生得粗壮结实,不是秀气人,她希望女儿长得像宋山青。
宋蓉长到一两岁,说像宋山青的人多了起来。再大点,所有人都说一看就是宋山青的女儿,姚友梅高兴了,但是宋蓉长大抽条,个子蹿得快,看着瘦,却随了她的肩宽腿粗,她又不是很开心。
宋蓉自从耳鸣脑鸣后,比以前更加瘦削,双腿伸出来皮包骨,这还是她时常水肿的效果,姚友梅又觉得,腿粗有腿粗的好。
而今柯宋慈站在面前,姚友梅发觉,女儿确实像宋家人更多。宋蓉和柯宋慈一样的高眉骨,一样的深黑眼珠,姚友梅近乎贪婪地望着柯宋慈,拼命想从她脸上看到女儿苍老后的模样。
柯宋慈刚出生就被父亲送人,她中专毕业后,在那个发生过龙卷风灾难的小镇做民政工作,中年时,她丈夫调到省城,她和儿子随迁而去,在省城安家,数年前当了祖母。
姚友梅刚认识柯宋慈就看出,这人性子很淡,她只对母亲和颜悦色,不和之外的人亲近,她待宋蓉这一辈也普通,但她是宋家唯一会给宋蓉派送压岁钱的人。宋蓉记了这份情,会主动喊姑姑,还会问她工作身体好不好。
宋蓉和柯宋慈是过年才见面的关系,但宋蓉读高中就不回宋垇村过年,她和姑姑的交集很少。姚友梅不明白这个在宋家销声匿迹多年的姑姑为何会不请自来,她大步上前,握紧柯宋慈的手:“慈儿,谢谢你过来。”
柯宋慈回握:“友梅姐,你和我二哥不容易。”
宋山青说:“中午我们订了大包厢,一起吃个饭。”
柯宋慈摇头:“都说苏州面好吃,我去吃碗面。”
姚友梅说:“那,晚上行吗?就我们三个聚一聚,我们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旁边的宋天朗和章玲都没说话,柯宋慈应承:“好,我们在家吃。”
又有人走来,微微欠身道:“叔叔,阿姨,你们好,我是谢湘南,来送送蓉儿。”
这男人的身高和宋星差不多,都在一米八以上,但不秃不胖,看得出是长期健身的体魄,是个堪称英俊的中年人。姚友梅默念他的名字,湘南,出生于湖南小城的谢湘南。
谢湘南是宋蓉在上海工作时的恋人,在潘迎雨之后出现,算起来是十几年前的事。姚友梅没和他见过面,问:“湘南,你一切都好吗?”
谢湘南说:“阿姨,我一切都好。”
姚友梅又问:“你还在上海工作吗?”
谢湘南回答:“是的,我没离开过上海。”
宋蓉去上海看病或是和江陵见面时,和他见过吗?姚友梅忍住不问。宋蓉和谢湘南分手后,再未提及过他。
姚友梅对谢湘南的名字有印象,只因有年春节,她听到宋蓉和谢湘南讲电话,说:“忘记问你,他家里为什么给他取个女人名字?”
宋蓉愣了一下,大笑:“是湘南!湖南那个湘,南方的南,不是香香的兰花。”
谢湘南是知青之子,他母亲本来要去云南,家里想办法换到条件略好的湖南。母亲想回上海,年过三十岁才结婚,后来落实政策,谢湘南得以回到上海,借住在大舅家。
谢湘南随了母姓,母亲对婚姻不提任何物质要求,只要求这一点,公平起见,她对追求者承诺将来无论生男生女,孩子都叫湘南,湘南是她生活的地方,是孩子的来处。
谢母一生渴望回到故乡,姚友梅问:“你爸妈身体还好吧?”
谢湘南答道:“我妈身体还行,我爸脑瘤走了六年。”
姚友梅唏嘘,谢湘南说:“阿姨,叔叔,你们照顾好自己。”
谢湘南走开去看宋蓉遗照,跟潘迎雨之间隔了几个人。姚友梅望过去,这两个男人,让宋蓉伤过心吗,就像宋星让周妍伤心一样。
是他,还是他,或者他们都曾惹得宋蓉哭成泪人?姚友梅脑中现出宋蓉向隅痛哭的画面,她恨自己想不起时间段,也记不起对方的姓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