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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第 3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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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枝的声音哽了一下,说起生孩子后,她从三甲医院康复科转到家门口的社区医院工作,也忙,但不用长时间通勤,领导同事也随和,方便她接送孩子上下学,并且有时间搞创作。

前些年,桃枝和省城的几家画廊签约,每个月都有进账。虽然未能像野鹿1984这样出版作品,但她的画作能成为别人家中的装饰品,或是出现在酒店、茶楼、会所等商业空间,她于愿已足。

王梦逸、赵越和秦琪都看过宋蓉在网站连载的那个动植物保护故事,姚友梅问桃枝是否记得它的名字,桃枝说:“它叫《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》,主角是警员,名叫栗子,糖炒栗子的栗,她能听懂鸟语兽言。小鹿说灵感来自她童年时的好友和好友的父亲。”

栗鸢惊讶:“是我吗?方方叫我栗子。我本名是一种鸟。”

栗鸢,中型猛禽,白头栗色身。父亲栗建华在长河镇林业站工作,基层站点编制少,不可能细分成林木技术员和动物技术员,栗建华接受过基础培训,具备野生动物识别和救护常识。

林子的事、动物的事,栗建华都得管,他一双儿女因此以树木和鸟类为名。在宋蓉和栗鸢的孩提时期,林业站是动物的初级救护点,如果涉及县级以上保护动物或伤势严重,必须立即上报县林业局的野保站。

林业站后院有个用纱网围起来的临时康复区,住着待康复的动物,其中会有被查获的、暂时寄养的珍稀鸟类,由栗建华和同事负责秘密养护,直到它们能被安全野放。

宋蓉很喜欢跑去观看栗建华救助小动物,如何固定,如何清创,如何喂食,她都回家说给姚友梅听,有时也会哭,那就是栗建华没能救活它们。

后来长河镇设立了森林公安派出所,因经费和办公条件限制,是和林业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。栗鸢觉得穿警服的叔叔帅,宋蓉还是觉得栗建华更帅,因为警察叔叔从盗猎者手中缴获的活体动物,会喊栗建华看看是否有救。

栗鸢父慈母爱,有过很快乐的童年,但是1992年初秋,她母亲尹秋萍赶产值报表,连着熬了一周夜,一天早上起来,右眼突然看不清。

尹秋萍以为是熬夜伤了眼,但整整两天都没恢复,去卫生所查视力,右眼只剩0.2,医生判断是结膜炎。

栗建华带尹秋萍去县里求医,县医院只有一台老旧的眼底镜,医生认为是真菌性角膜溃疡,但县医院没法做真菌培养,只能开注射液,这药一支8块多,比一家人每天的生活费还高。

治疗过程中,尹秋萍左眼也开始模糊,再去县医院,医生说视神经萎缩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,栗建华扶着尹秋萍登上去省城的长途车。

省城医院确诊是角膜溃疡,但是角膜移植手术费是其次,关键是得等待供体。医生说供体稀缺,光是他们这一家医院,等供体的病人就多达几百人,并且尹秋萍的角膜溃疡已经穿孔,就算凑够钱,等到供体,眼睛也烂透了,劝栗建华和尹秋萍接受现实。

厂里给尹秋萍发放了1300元慰问金,1千元是厂里发的,300元是全厂职工捐的。工会主席送来的时候,对尹秋萍同情不已:“好好一个人,怎么突然就看不见了,本来我们都觉得你命好。”

栗建华不信命,他深信只要有钱,就没有治不好的病,将来去北京,去上海,去国外,医生们一定有办法。

栗建华把儿女托付给父母,辞职下海。县里有个大老板看中他在苗木培育养护上的才干,力邀他去海南帮忙兴建花园式小区,他推了几次,现在没法推了。

栗建华去海南后,棉织厂厂办主任督促尹秋萍办理病退手续:“秘书要搞接待,要写材料,眼睛不行干不了。”

栗建华每个月都汇钱回家,但尹秋萍的视力不可逆,她病退在家,自杀被公婆及时发现。公婆恳求尹秋萍为了儿女活下去,但越是这样说,尹秋萍就越不想拖累他们。

姚友梅每天都劝尹秋萍,以前的人得了天花会死,现在天花不是问题,尹秋萍得坚强活着,等到厉害的医生出现,为她做手术,重现光明。

宋蓉翻到《探索》杂志里关于眼科医疗的部分,读给她喜欢的秋萍阿姨听:“用大剂量激素冲击,再配合视神经减压术,能延缓萎缩。”

尹秋萍不是棉织厂唯一得眼病的人,同年底,又有几个同事看不清东西了。有人去齐州地区人民医院看医生,医生判断他是化学性眼灼伤,一问,原来是棉织厂的工人,怀疑跟化学剂有关。

该工人回忆,厂里赶制出口订单,临时进了散装的印染固色剂,没有正规包装,也没有成分说明,只有手写的“强酸,慎用”的标签。

工人开盖被溅到几滴飞沫,用自来水冲了冲,只觉得有点刺痛,没当回事,但半个月后,他仍感觉眼睛发干,怕光,镇卫生所诊断是干眼症,开了眼膏,可是工人用了三个月也没好。

工人角膜内皮损伤严重,医生建议角膜移植,但面临和尹秋萍相同的困境:供体匮乏,等不起。工人回到长河镇,尹秋萍想到,自己的眼疾极可能也是在厂里出的事。

尹秋萍是厂办最得力的秘书,赶报表那段日子,她天天去纺纱车间搞清点。车间棉尘车间飘得像雾,有的老工人会用纱布缝个简易眼罩,尹秋萍待不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疼,还被主任笑话:“老揉眼睛,建华惹你哭啦?”

1992年的乡镇企业职工,连“职业病”三个字都没听过。尹秋萍和同病相怜的工友去厂里,没能讨到说法。

厂长说:“工人天天待在车间都没事,你才待了几天?我看还是你本身眼睛不好。再说了,厂里效益不行,对你们办了病退的人退休金照发,对得起你们,对得起天地良心。”

认命是尹秋萍在内所有人的选择。厂里去省城购入一批劳保护目镜,但尹秋萍等人的眼睛已经坏掉了,连光都只能影影绰绰感知到一点。

栗鸢比宋蓉小一岁,她是7岁上的小学,比宋蓉低三届。宋蓉11岁考到团山县二中读初中,栗鸢和家人在长河镇生活,但两个孩子依然要好,每年寒暑假都见面。

宋蓉考上大专第二年初,栗鸢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:她怀孕了。爷爷奶奶以为是青春期发育变胖,是栗树大学放寒假回家过年看出不妙的,把妹妹拖拽到医院一查,5个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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