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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第 3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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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栗鸢,宋蓉的朋友里,姚友梅对慧儿最熟。宋蓉和曾玉慧是大学时的室友,睡对铺,两人结为生活搭子,一人打饭,一人打水。

大二时,慧儿和邻班男生谈起恋爱,男生老家在湖南常德,毕业后,两人一起去长沙工作,第二年结了婚。

婚后,慧儿两次流产,医生建议让她丈夫检查身体。丈夫被查出少精弱精症,慧儿走上试管婴儿这条路。

结婚后,慧儿的生活重心是生孩子,她的工作发展普通,没攒到什么钱。丈夫会给慧儿家用,让她安排生活,家人的吃穿住行、日常用度和保险,都是慧儿在操持。

公婆说男人的收入足够养家,让慧儿歇下来养身体,安心保胎。慧儿不敢歇着,然而试管婴儿最接近成功的一次,胚胎停止发育了。

丈夫求慧儿再试最后一次,可是米./青液报告出来,他的情况进展到非梗阻性无精症,采取显微取精术也提取不到可用的精./子了。

四次试管婴儿做下来,慧儿身体败了,期间她多次想离婚,但下不了决心。她和丈夫相处和睦,公婆也疼惜她,总说对不起她,家务不让她沾手。她不确定再婚会遇见怎样的人,好像不能因为丈夫这一个缺陷,就否定这个人。

慧儿在离婚和不离之间挣扎,反复分析自己能否接受没有孩子。她算是喜欢孩子,特别喜欢倒也谈不上,她一次次做试管婴儿,更多是出于求不得的不服输。不生,可以吗?不确定。

2014年,喜讯来了:常德老家拆迁,丈夫家会分到三套房,补偿金另算。慧儿松口气,她不用再纠结了。

公婆变卖常德的三套房,在长沙另买一套单住,剩下的钱存进丈夫账户,由他做理财。公公说这是慧儿和丈夫的共同财产,全家人都对她不设防,只求她和丈夫白头到老。

公婆想从族中收养一个孩子,丈夫不干:“我是生不了,但我不养别人的儿子,我家的钱,就我们四个人用。”

慧儿顺势歇下来,她是需要调养身体。拆迁款都在丈夫账户,她没有支配权,但两人有感情基础,她理直气壮地索要,事由是买奢侈品、做医美,以及每年几次长途旅行。

慧儿的奢侈品都是高仿,医美也没做过,怕疼,而且做不做丈夫都看不出来,她只是耍耍心计敛点财。

这几年房价持续下跌,去年,丈夫把原先住的高层三居室换成小洋房的一楼,带个大花园,慧儿请了专业园丁定期来养护,确保四季有花看。

做饭搞卫生有钟点工,慧儿每天看看剧,打打游戏,健健身,过着猫狗双全的城市中产生活,宋蓉曾说“没有孩子的生活真的轻松很多”,诚哉斯言。

但是偶尔,刷到网上极其漂亮的婴童,慧儿会想,当年没和丈夫谈恋爱,或是说,没和他结婚,今天她在过着怎样的生活。可能不如现在优渥,但会有个女儿,再一想,以自己的样貌,生不出让她惊叹的漂亮孩子,她又想,我不后悔。

袁宜感谢慧儿的坦率,慧儿说:“我是被柠檬触动了,同样年过四十,没有生养,原来彼此的故事完全不一样。”

姚友梅内心震撼。宋蓉只说过,柠檬和慧儿都不生,她的同路人很多。其实一对是被双方的决策耽误了,一对是被男人拖累了。那么宋蓉和秦琪呢,她俩不生的背后,是否也另有原因?

林烨是宋蓉朋友里最年轻的,32岁,女儿两岁半,她是单身生育,跟女儿生物学上的父亲在旅行中相识,有过露水情缘,后来各奔东西,互相没留联系方式。

两人做了安全措施,但林烨意外怀孕了,她决心生下孩子。那男人长相见识都不错,身材颀长,头发浓密,在著名科技公司搞研发,智商较有保障。

袁宜问:“为什么选择生?”

林烨说:“我想要个孩子,但不想要老公。”

陈文杰问:“父母没反对吗?”

林烨笑道:“我不想听他们唠叨,肚子显怀前,我去景德镇待着,生好了才告诉他们,他们反对无效。”

林烨毕业于美术学院油画系,但艺术类专业能出头的太少,她大学期间立志以陶艺为生,毕业后去景德镇学习,后来回到苏州,在乡下筑窑,专注于古老的柴烧工艺,作品主打咖啡和茶器,也会随心捏些小摆件。

国内的陶艺师都还处在成长期,成名的不多。林烨和众多艺廊签约,寄售作品,按销售比例分成。有一年,上海一家艺廊为林烨和另外几人办联展,那是林烨第一次参展。

展览首日,林烨到场和参观者交流,他们都是潜在买家。那天,宋蓉购买了林烨三件作品,都是林烨本人偏爱的。

交谈中,林烨发现宋蓉不是寻常的器物爱好者,她也是绘者。买到器物后,宋蓉回家精心布置拍摄场景,拍出照片发到社交网页,给予赞美和宣传,被林烨看到。

两个人志趣相投,从陌生到熟稔,成为知音,宋蓉每年都去林烨的工作室烧制几件器物。

林烨从背包里捧出宋蓉最后的作品,拆开层层叠叠的气泡膜,一共是五件,其中一件是马克杯,其余的是摆件和食器。

林烨很遗憾:“我尽力了,但马克杯还是烧裂了,只能种个多肉什么的。”

姚友梅看着这些陶器,问:“难道她那一抽屉盘子碗都是自己烧的?”

林烨说:“不是,大多是她抢的作家器和中古器。代购把链接挂到网上,手快者得,芳野学计算机的嘛,搞了些小插件之类,只要是她看上的,都能抢到手,她帮我也抢了不少。阿姨,如果可以,芳野的餐具我想买一些,我眼馋很久了。”

宋山青说:“她用过,你不介意吗?”

林烨笑道:“当然不会。好看的东西不管被谁用过,好看本身是客观的。现在很多人都有买二手的习惯,芳野眼光好,还会抢,她的收藏发到器友群里,绝对会被哄抢。”

江陵说:“我对作家器了解得不多,正好你帮阿姨看看,定个参考价。”

林烨说:“行,只要我知道的,就贴上作家名字和市场价。阿姨,干脆这样,等我忙完这几天,就再来一趟,把照片都拍了,做个合集发到器友群,在闲鱼也上架。”

摄影记者拍摄宋蓉烧制的器物,随口说:“宋蓉的家像个小型艺术馆,随便一拍都能上家居杂志,是请人设计的,还是她自己做的?”

宋山青说:“她自己弄的。她说房子小,硬装从简,什么吊顶石膏线都不要,软装弄好就漂亮。我们老家的房子也是她做的软装,十几年了,别人都说不过时。”

摄影记者说:“她设计得非常丰富耐看,本身精神世界也很丰富。”

姚友梅感到难过,宋蓉的手机被撞击致严重损坏,开不了机,警方通过SIM卡卡号和运营商协作,获得她的实名登记信息,进而在人口信息系统查到她办理居住证填写的紧急联系人宋星。她的精神世界再丰富多彩,死后却被简化成一组数据。

袁宜喝口奶茶,说:“现在请阿姨和叔叔说说女儿吧。”

姚友梅想说的话在心里盘旋几天了,她不再遮遮掩掩,坦率说:“我想和宋蓉说声对不起。你们大多是独生女,她却有个弟弟,是我和她爸爸思想狭隘,想要个儿子,没有你们父母思想先进,我们对不起宋蓉。”

在场的人皆是一静。桃枝说:“我也有弟弟,不过没什么。我弟弟分担了我对父母的养老压力,两个人互相支应,挺好的。小鹿经常和我说,她和她弟弟关系很好。”

慧儿说:“我有姐姐和弟弟。我姐嫁到内蒙,离得太远,要不是有弟弟,我当年不可能和我老公去湖南安家。”

宋山青突然说:“我后悔过。”

姚友梅一惊,在宋星最浑的少年时,宋山青操碎了心,都没说过这句话。

宋山青年轻时热情直率,还有些轻狂气,干过不少蠢事。比如跟人打赌输了,吞下二十多个皮蛋,被送去卫生所救治,赌赢了笑得下巴脱臼,又进了卫生所。宋蓉还摸他的下巴:“这不是下巴吗,还在啊,为什么别人都说你下巴掉了?”

为一些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讨论,宋山青动不动就笑掉下巴,姚友梅觉得他可笑又可恨。

进入中年后,宋山青变得越来越寡言。退休后,他去熟人的工地开车做饭,有天腰疼得走路都难受,才回到齐州歇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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