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昨儿你去青城山给你娘上香了。”
孟允棠心中咯噔一下,这个杀千刀的李瑾曜,不会将她在寺中遇歹徒的事也说了去?
孟樊修又道:“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,这事爹一直知道。”
孟允棠未见孟樊修面有异色,脑中冷静一番才想明白,她去云中寺的事该是祖母同爹爹说的,遂松了口气。
“等你嫁去裴家,一定万事小心,谨小慎微,切不可像在自家时那般无拘,若被人挑出错处,拿了把柄,受苦的——总归是女儿家。”
孟樊修手指在杯盏边搅动一阵,最终停在茶盖上:“若是日后受欺负了,家中仍然是你……”
“爹,我知道了。”孟允棠出声打断。
她面上冷静,却心乱如麻,不自在了这许多年的父女关系,竟在她出嫁前还有这样一遭波动。
她知道孟樊修看不上她外放狂浪,自娘亲去后,二人关系更是僵硬。
前些年上京城中不少流言指摘,说她孟家大姑娘不知廉耻,厚着脸皮苦追裴家尚书郎七年。
这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可那又怎样?
娘亲死后的第二年,她遇见了裴临轩,那时的他还是个清瘦书生。
她喜欢对他好,他高兴时唇角会微微上扬,儒雅又意气。
是灵儿她们和这段感情支撑她走过那段时光。
那时孟樊修常令她在家中跪祠堂,一言不合便是竹板相待,她也早已习惯。
孟允棠目光落到孟樊修那略显错愕的脸上,一下心烦间又有些不忍,吸吸鼻子道:“爹,我还是更习惯你对我严厉点。”
偌大的前堂静寂无声,暖香的茶风在二人面前化开,却解不了相视无言的尴尬。
孟樊修、孟允棠各自捧着一白瓷茶盏抿着。
正在此时,刘管家进门来报:“老爷,相爷的马车停在家府门口了。”
孟允棠偷偷扫了眼老爹,他耳朵红得厉害,嘴唇紧抿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她咳嗽了声打破寂静:“爹,那我先下去了。”
孟樊修这才扭脸过来,声高了几分:“不必,你便在此处伺候茶水。”
孟允棠刚迈出的脚又悻悻收回来,从前这些事,她是被嫌笨手笨脚的那个。
她藏在袖里的手指晃了晃,目光直落在庭院外那王八缸处。
缸面上,赤红的鲤鱼绘得鲜活,仿佛下一刻便能跃出来,便如她此刻心境。
总之——李瑾曜不要在她家乱说什么,那便是好。
不消一盏茶的功夫,刘大管家又折返回来,道:“老爷,尚书公子的车驾也在外头停着了。”
。
李瑾曜人还在马车中,听到身后马蹄刹停的声音,顿了一瞬,随即撩帘下了车。
裴临轩上前来恭敬行了礼:“下官见过李相。”
李瑾曜目光淡淡扫过他:“既然来了,一起进去喝盏茶。”
裴临轩“哎”了一声,连忙喜洋洋跟上。
孟允棠看见李瑾曜与她的未婚夫先后脚进来,也错愕了一瞬。
她不禁想起晨起试婚服时,小桃说的那句荒谬话。更荒谬的是,她觉得竟有几分道理。
裴临轩生的自然温润翩翩,气质如玉,让人不自觉想靠近。
李瑾曜相较于他,眉眼间凛冽些,像是冬日屋檐上拔起的雪,疏离又冷漠。
孟允棠静候在一边布茶,孟樊修已笑着与他们攀谈开来。
“今日竟是赶了巧,相爷与裴大人一道过来。”
李瑾曜挑眉道:“本相与裴尚书在孟府门前碰见,便一道进来,吃上盏茶,孟大人莫嫌叨扰了便好。”
“怎会叨扰。”孟樊修笑得合不拢嘴,顺带瞪了讷在一旁的孟允棠一眼,“还不快给大人们上茶。”
孟允棠垂着眸子,只觉得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,不免暗叫这差事好苦。
好在那视线并未持续多久。
“上月淮水赈灾,幸有丞相大人主揽大局,纾解灾民,制服流兵,下官一直想找机会向大人讨教其中机要,何以三月之内便平了乱,当真令人敬服。”
裴临轩恭维着,目光顺便在孟允棠脸上停了会。
她今日扮了身青衣,整个人温婉如玉,像是壁挂上精美的画饰。
孟允棠目光与他相接,抿唇笑了下,空闲的手不自觉将头发撩到耳后。
“以工代赈,恩威并施。”李瑾曜淡淡出口,“解民生之忧,乃朝臣之本分,裴大人为大骊十二年进士出身,这类书籍——”
他顿了顿,锐利的目光紧接着过来,“裴大人该是读过?”
裴临轩被那视线盯得紧张,可眼见着李瑾曜又将视线挪开,仿若无事地用茶盏盖挂去杯沿的浮沫。
他怔然了一瞬,方才——又是哪句话得罪了这位相爷?
孟允棠却看见了。
她看见李瑾曜垂眸时,那杯盏盖在杯沿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
像是要刮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孟允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,几乎瞬间屏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