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这药喝了,莫再贪吃不忌口了。”
喻扬讪讪笑了两声,将这碗看着黑漆漆的药一饮而尽。
“哇,苦!”
“喻司直,记得喝水忌口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喻扬摆了摆手,复又躺了回去,目送青鹊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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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八,喻扬又告了半日假,大清早便带着不羁出门了。
她一路向西,赶上了押解流放犯人的队伍。
“几位大哥,可否让我和方五说几句?”喻扬笑面盈盈上前,悄悄递了一只钱袋子至那领头的押官手中。
那人掂了掂重量,给其他几人递了个眼神,“一炷香时间。”
他们带着大部队走远后原地休息,只留几个防援守在不远处,双眼还不忘时不时地看一眼方五。
喻扬提着酒,行至方五面前:“听说你今天要走,我特意给你带了你爱喝的烧刀子。”说着,她将酒从壶中倒入杯中,将杯盏递至他唇边。
方五嗜酒成性,但在牢狱中关了这许久,已经快忘了烧刀子的味道。眼下这酒香四溢,他迫不及待地将嘴凑到杯沿。
“你可知道,以前我最害怕你喝酒。”她声音轻缓,随着萧瑟风声飘散而去。
酒液烧过喉间,他还未来得及喟叹这酒香,却猛地双眼一瞪,惊诧看她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没失忆!”
喻扬的嘴角渐渐上扬,哼笑一声:“失不失忆的,现在重要吗?”
方五满面惊恐,双目欲裂,猛地吸了几口气后,他双唇颤抖着:“你……你没失忆!你就是伪造户籍!来人啊来人啊!快将这个贱人抓起来,她欺籍入官!她诓骗朝廷!我要告她!”
方五抓狂地大吼,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间,可那几名负责押送的官兵却站在不远处,对于他的呼喊仿若未闻。
“看见了吗?当年我也像你这样呼救过。”喻扬看着他的暴怒挣扎,十分平静地看着他。
方五猛然一顿,瞳孔不由颤抖起来。那些往事涌上心头,似要撕裂开他的心脏,他看向喻扬,分明还是记忆中那张脸,却又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时的方苗畏畏缩缩,胆小怯懦,在他的棍棒下挣扎求饶,微小又可怜。
她是何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?
“我想……或许我还得谢你……”她低下头轻笑,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:“若不是你执意要将我卖给那个死人冲喜,我也不会想逃。若不是我逃走,也许我早已经死在你手中了。是你,让我生出了逃跑的想法,让我重获新生,让我有了如今的生活!”
“当然,也是你……作茧自缚……”
方五张着唇,拼命地喘着气,他瞪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,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悔意。
“方苗……是爹的错……爹错了……爹不该那样对你,不该打你骂你,不该把你卖了,爹对不住你,爹求你原谅……你不是官吗?你去向御史大人求求情,好吗?以后爹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喻扬扯回自己的衣摆,望着他可怜的乞求,失望地扯了扯嘴角。她还以为,他会强势自大一辈子,原来也有这样求她的日子……
“爹?”她念着这个字,似是反复斟酌这个字背后真正的重量,良久后她轻笑了起来:“你该后悔的不是打我骂我,也不是将我卖了。你该后悔的……是在那大雪天里一次又一次把我埋了……却没有冻死我……”她扯着又轻又长的尾音,仿佛地狱罗刹低喃般俯身在他耳畔低语。
她出生时,大雪三日,他见是女婴便丢出了门,任由雪花覆盖,还是她的母亲不顾刚生产完的身子,赤足裸体地奔出门,将她捡了回来。
四岁那一年,方容出生,依旧是严冬,他再次将她扔出门。好在上天垂怜,她身着单薄的破麻衣,在鸡舍窝了一夜,竟未被冻死。
六岁那一年,还是冬雪时,他带她出门,说是去镇上采买,却在半途将她丢在了山道。她赤足在雪中走了两个时辰,才走回去。
八岁那一年,暴雪,她被他卖了银子,抬入高家。
他仰头望她,再也无法将她与那个惧怕他胆小怯懦的方苗联想到一起。
方五浑身一颤,竟站不稳身子,跌倒在地。
喻扬垂下眼眸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“此去千里远,你既为我的生父,那便让孩儿送你最后一程。”她握着酒壶,将余下的酒液绕着他身前泥地,浇灌一圈。
望着他惨白惊恐的脸,她终于笑了起来:“爹,娘也忍受了你多年的折磨,她可在阴曹地府等你呢……”
言罢,她将酒壶往身后一抛,瓷片破碎一地。
她与几位官兵点头示意,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身后撕心裂肺的哀嚎被风裹挟着滚滚而去,而她于半山腰处驻足,回头望了眼逐渐远去的流放队伍。
大雪纷飞,漫山雪白。九年前,她便是在这样一场大雪中,踩着满脚血,逃离了益州。
一场大火烧尽罪恶,而真正的恶人也要死了……
她望着通往盛京的宽阔大道,忍不住由心笑了起来。真好啊,能让痛恨之人低头认错,让曾经伤害她的人都得到报应,这样的生活她求之已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