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夏闭上眼睛,把见闻色顺着即将倒塌的那一片铺开。守卫推推搡搡地挤出机房,一个记录员摔倒在楼梯上,抓着栏杆爬起来又跑。她一个一个地数,等到最后一个人跨过那道厚厚的隔墙,才睁开眼。
“主泵旁边没人了。装载台的人也都退出去了。”
罗站起来,走到岩台边上,抬起手。
“ROOM。”
浅蓝色的空间从他掌心张开,一开始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,接着越过岩台,越过脚下的沟道和废弃的水渠,越过一排排已经空了的培育架,沿着厂房的墙往上爬,漫过吊台,漫过那些还在滴油的传送带,最后把主泵、两段装载轨和整座正在呻吟的机房全部罩了进去。钢铁、石壁、还在转动的轮轴,全都浸在那层淡淡的蓝光里,从林夏站的地方看过去,整座工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捧了起来。
她能感觉到那层空间从自己身边擦过去,熟悉得让她喉咙发紧。从前她能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确认空间里每一处变化,替他分走一半的压力;现在她只有四十厘米高,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个人把它撑开,连一句“我来”都说不出口。
罗的手指一收。
主泵的核心转子凭空消失,落进岩台底下的空坑里。那道响了十年、昼夜不停的泵鸣,戛然而止。
他挥刀,鬼哭的刀光穿过蓝色的空间,切断了暴露出来的传动连接。东边的货台失去牵引,顺着倾斜的轨道慢慢滑下去,一头栽进了成品坑。
雷欧拉动外面的线。提前松开的培育架一排接一排往里倒,根系和枝条被连根拔起,哗啦啦地压在坑边的货箱上。还有几处固定栓死死咬着不放,雷欧叫来几个同伴,一起拉紧第二根线,才把整片架子彻底扯开。
巨响震得林夏脚下的矮台都在颤。她低头站稳,再抬起眼时,罗西南迪已经扶住了罗的肩膀。他没有挡罗的手,只是稳住了他被震得往一边偏的身体。
工厂里的货压进坑里了,可货船的底舱里,还装着第一批。
两处之间隔着装载门和一整段码头。罗咬着牙,把ROOM继续往外推。
蓝色的边界越过装载门,越过码头上那些正在四处乱跑的人,碰到了停在港口的货船。船身先进了范围,接着是舱板,然后是底舱里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货。罗的肩背绷得死紧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,原本垂在身边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攥成了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
这个距离,跟换一扇门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“船舱里还有人吗?”他问,声音已经有点哑了。
林夏把见闻色顺着那一片重新探过去。船员都被刚才的巨响引到了甲板上,底舱里空荡荡的。她没有因为怕他撑不住就急着回答,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确认,一直确认到最后一个角。
“底舱空了。可以动。”
罗的五指合拢。
货船底舱里的货箱成片成片地消失,落进倒塌的培育架中间;等重的一大堆废料凭空出现在船舱里,船身猛地往下一沉,码头上传来一片惊慌的叫喊。
空间的边缘闪了一下。
罗整个人往前一栽。罗西南迪立刻扶紧他,把他从岩台边上带开。林夏已经跑到台边,罗西南迪的手伸下来,她跳上去,马上往手腕那边挪,好让他空出手去扶罗。
“都换完了?”罗西南迪问。
罗点头,呼吸好一会儿都没喘匀。
雷欧扯下最后一道线。西边吊台剩下的架子轰然砸下来,把成品坑里的箱子全部砸得粉碎。主泵旁边断开的管道还在往外淌积液,一点一点灌进扭曲的设备底座里。
没有人需要留下来听它彻底塌完。
罗西南迪扶着罗往内门退,林夏坐在他的前臂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天亮前还在昼夜不停运转的高架,现在一层压着一层,慢慢陷进了地里。不管再换多少根轴,再催多少班工人,它都不会再开起来了。
※六 ※
进了旧蓄水道,罗终于靠着墙坐了下来。
他试着弯了弯右手,手指收得很慢。林夏顺着罗西南迪的胳膊走下来,站到他身边,没有像平时那样等他先来检查自己的腕轴。
罗西南迪把水递过去,等他喝完,弯下腰看他的脸:“还能走吗?”
“歇一会儿。”
罗没有说没事。罗西南迪就在旁边坐下来,把通道口挡在自己那一边。林夏看了看两个人中间空出来的那块地方,走过去,挨着罗的腿坐下。
他的手搭在身边。她把左手放上去,轻轻扶着,不去掰他那几根僵硬的手指。
罗低头看她。
“我这只手还好。”她先说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把手翻过来,让她握得顺手一点。
罗西南迪脱下外套,盖在罗被碎石磨破的膝盖上。林夏伸手替他把一角拽平,坐回去的时候,也没有松开罗的手。
三个人靠着墙,谁都没说话。头顶隔着很厚的岩层,还能隐约听见白线切过石头的声音,一阵一阵的,脚边一盏油灯的火苗被地下的风吹得轻轻晃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挤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肩膀。
这一小会儿没有持续多久。居鲁士从前面的岔口回来,说劳工都分批送进了藏身点,第一艘艇已经联系上极地潜水号,账页安全。
“外面的线还在往里收。”他说,“这里不能待太久。”
罗点点头,把后背从墙上慢慢挪开。他试着张开一小片ROOM,淡蓝色只在几个人脚边停了一下,就收了回去。
“再碰上大片塌方,我带不动所有人了。”他说,“最多再换一次,短距离。后面的路,别算在我头上。”
林夏握着他的手,没有接话。
居鲁士把图挪到北边还完好的通道上,重新领路。罗西南迪先站起来,扶着罗起身,再把手掌放到林夏脚边。
这一次她没有自己爬上去,坐好以后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膝盖也别忘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他把她托稳,腾出另一只手,让罗还能扶着自己。
队伍前面,一个工人忽然停住了。他侧着耳朵听了很久。以前不管躲进哪一条沟里,都能听见的那个泵声,已经没有了。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,他摇摇头,松开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把旧剪刀,轻轻放在墙根下。
再往前走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
※七 ※
多弗朗明哥收到消息的时候,工厂方向的烟刚刚越过屋顶。
报告断断续续:劳工失踪,装载轨毁了,货船舱里的成品全变成了废料,最早带走账页的那艘艇已经出了海,沿岸的人没追上。
他听到这里,挂断了电话。
露台边的石栏被他指尖的细线削下一角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另一只电话虫里传来托雷波尔的声音:“呐呐,多弗,我带砂糖到旧接收厅附近了,可北廊被鸟笼切断了,得绕路呐。工厂那帮人都钻地下去了,要不要我先去把罗抓回来?”
“看住砂糖。”
多弗朗明哥望着城里四处奔逃的人群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再把能让他们翻身的东西,放在没人看着的地方。”
电话虫那头传来砂糖不耐烦的声音:“烦死了,离我远点。”
多弗朗明哥没有再听,转过头看向工厂上方。
白线还在一根一根地收紧。
旧蓄水道里,罗西南迪停下来,等罗跨过一道高坎。林夏坐在他掌心里,借着最后一点灯光看图。
海路断了,工厂停了。居鲁士的枪尖顺着图纸往上移,停在一条通往王宫的旧道旁边。
更深的地方,有人正顺着管道一路往这边赶,来报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