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——夏——!!!"
林夏抬起头。
一个东西从港口那边飞了过来,划过半个营地的上空,速度快得像一颗刚出膛的炮弹,后面拖着两条长得不像话的手臂,手臂的另一头还挂在码头的桅杆上,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来。
帐篷的帘子被一把掀开,罗站在门口,看见那东西冲着林夏直直地砸过来,右手已经抬了起来,掌心里浅蓝色的光刚要亮。
林夏没动。
她甚至没有去摸剑。她只是看着那颗炮弹,看着它越来越近,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危险,而是:又来了。
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又是从哪来的。
罗看见她那副样子,抬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下一秒,炮弹撞了上来。
林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,侧过半个身子,把重心往后一沉,稳稳地接住了冲过来的那股力,整个人都没有晃一下。紧接着,两条手臂在她身上绕了一圈,又绕了一圈,然后是两条腿,也缠了上来,从腰一直缠到膝盖,缠得严严实实,像一根橡胶绳把她捆在了台阶上。
缠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戴草帽的少年,脸埋在她肩膀上,哭得惊天动地,眼泪鼻涕一起往她衣服上蹭。
"你活着……"少年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,抖得不成样子,"你真的活着……"
他把脸抬起来一点,看了她一眼,像是要确认什么,又一下子埋了回去,胳膊收得更紧了。
"你真的活着!"
哭了好一会儿,他才抽着鼻子,带着哭腔喊出来:"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!我们找了你好久!好久好久!"
林夏被缠得动不了,只有左手还露在外面,她低头看着这个人,看着那顶草帽,看着那两条还在一圈一圈往她身上收紧的胳膊,手却自己动了起来,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,拍得很有节奏,像是做过很多遍。
她还没想明白这个动作是从哪来的,余光里,又有一团火冲了过来。
那是真的火,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港口方向直线冲过来,烧过的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,热浪扑面而来,帐篷的帘子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火球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。
火焰散开,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,黑发,脸上有雀斑,赤着上身,胸口刺着什么图案,她来不及看清。他张开手臂就要扑上来,眼睛扫过她右腕上的绷带,整个人硬生生地在半空顿了一下,身上残余的火苗也跟着一缩,全灭了。
他换了个方向,从没受伤的那一边绕过来,手臂收紧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只手,把她连同缠在她身上的路飞一起抱住了。
"好热!"路飞在中间大叫,"艾斯!你好热!"
艾斯没理他。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抖得很厉害。
林夏被两个人夹在中间,感觉到身后那颗心跳,很快,很重,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背上。
第三个人是走着来的。
他从港口那边慢慢走过来,金发,戴着一顶高礼帽,脸上有一道旧伤疤,一边走一边低头拍掉帽檐上被火燎到的灰。他走到台阶前停下,看着台阶上乱成一团的三个人,张了张嘴,像是想让那个草帽少年先松开,可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,手伸出去,最后也只是停在了她的肩膀上,轻轻按着。
林夏被三个人围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
她应该觉得不对劲。三个她不认识的人,一个像炮弹一样砸过来,一个浑身着火冲过来,一个直接把手按在她肩上,这是她平时不能接受的事。按照她的习惯,这时候她的手应该已经摸上了剑柄。
可她的身体一点都没有动,左手还在拍着路飞的背,身体没有绷紧,重心放得很低,稳稳地托着三个人压过来的重量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,只是觉得,这三个人在哭,哭得很厉害,她得……得托住他们。
罗站在帐篷门口,手在身侧慢慢拽紧,什么都没说。
林夏等了很久,等到路飞的哭声终于小了一点,等到艾斯终于松开了一点力气,等到萨博按在她肩上的手不再抖了,才轻轻开口。
"那个……不好意思。"
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她。
林夏看着三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,犹豫了很久,还是问了出来。
"你们是谁?"
※五 ※
台阶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路飞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愣愣地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像是没听懂似的又问了一遍:"你说什么?"
林夏莫名觉得有点背脊发凉。话已经说出来了,也不能再吞回去。何况她确实不记得他们。
"你们……是谁。"林夏说。
"不记得?"路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缠在她身上的胳膊腿嗖地缩了回去,"我是路飞啊!路飞!你不记得我了?你连我都不记得了?"
"路……飞……。"
林夏把这个名字仔细的念了一遍,像在嘴里咀嚼一样慢慢的咬字,可惜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。
罗从帐篷门口走过来,开口了:"她的记忆倒退回十五年前了。马林梵多以后,她在我的船上醒过来,之前十三年的事,全都不记得。"
路飞转过头,看着罗,又看看林夏,像是在等谁告诉他这是在开玩笑。
"可是……可是我们……"他张着嘴,说不出下半句。
金发的人先回过神来。他伸手按住了路飞的肩膀,把他往后带了半步,低声说:"路飞,别问了。"
"可是萨博——"
"我也失忆过。"金发的人说,他没有看路飞,而是看着林夏,声音放得很轻,"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别人跟你说你们以前多好多好,你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觉得对不起所有人。"
他顿了一下,笑了笑,笑得有点勉强。
"我叫萨博。不着急,慢慢来。"
林夏看着他,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她一声。
而那个黑发的人,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。
他还站在她身边,手已经从她身上松开了,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他的目光从林夏脸上慢慢移开,落到了罗身上,落到罗正伸手去托她手腕的那只手上,停了很久。
艾斯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觉得胸口的位置,忽然有点疼。
林夏抬头看他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雀斑在阳光底下一颗一颗都很清楚,眼睛是红的,嘴唇抿得很紧。
她心里冒出一个问题,冒得很突然:她以前跟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关系?
身体记得他。刚才他抱上来的时候,她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,这个温度是对的。可她的脑子里,什么都没有。
"你呢?"她问他,"你叫什么?"
艾斯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。握得很轻,可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的脉搏上,压着,一动不动。
林夏低头看着他的手,没有挣开。
艾斯数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,数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很烫,烫得她的手腕都跟着发热。
这两年里,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。梦里她回来了,站在他面前,跟他说话,冲他笑,有时候还会骂他。每一次他伸手去抓,手里都是空的,然后他就醒了,醒在船长室的床上,对着墙上那张旧悬赏令。
这一次,他抓住了。手底下有心跳。
可他还是不敢松手。他怕一松手,就醒了。
"……艾斯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拇指还压在她的脉搏上,"波特卡斯·D·艾斯。"
※六 ※
罗把他们带进了帐篷,把能说的都说了:伤情、恢复的进度、记忆的范围。关于她和每个人以前是什么关系,他一个字都没有提。
说完,他把桌上那杯水转了半圈,把杯柄转到她左手边,推过去。林夏没看他,伸手就拿起来喝了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几百遍。
门口,乌索普正好看见这一幕。他又看见那个叫艾斯的人伸出一半的手,在半空停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乌索普转头看娜美。娜美也在看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娜美侧身给乔巴让出了位置。
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,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端着一盘水走进来,看见帐篷里挤满了人,愣在了门口。
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冲三兄弟笑了笑,笑得很真诚。
"你们一路赶过来,累了吧?先坐,先坐。"他转身去搬椅子,搬的时候被帐篷的支柱绊了一下,差点把椅子摔出去,罗头也没回,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椅背。
"柯拉先生。"
"我没事。"男人把椅子摆好,挠了挠头,冲三兄弟介绍自己,"我叫罗西南迪。你们也可以叫我柯拉松。"
萨博的眼神变了一下,没说话。
"你们就是林夏的……兄弟?"罗西南迪看着他们三个,眼睛里全是高兴,"她以前,原来有这么多人陪着她啊。"
这句话说得太真心了,路飞立刻对他有了好感,一屁股坐下,开始跟他讲自己是怎么一路赶过来的。
艾斯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笑得一脸温和的男人,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坐了下来。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那股别扭是什么。
※七 ※
"那我从头讲!"路飞拍着桌子站了起来,"林夏不记得,那我就讲给她听!"
"路飞,你先坐下——"
"不坐!"路飞清了清嗓子,"首先,我们四个人喝过结义酒,是兄弟!"
"不对,"艾斯立刻开口,"结义酒是我们三个人喝的,林夏那天——"
"林夏也在!"
"她在,但她没喝那碗,她说酒太烈,把碗推给你了,你喝了两碗,然后吐了。"
"我没吐!"
"你吐了。"萨博在旁边说,"吐在了艾斯鞋上。"
"那是艾斯先打翻了碗!"
"我没有!"
"你有!"
三个人吵成了一团,路飞拍桌子,艾斯瞪眼睛,萨博在中间一会儿替这个纠正一句,一会儿又揭那个一句短。
林夏坐在那里,看着他们,她一句都听不懂,那些名字、那些事,她一件都不记得。可看着三个人为了一碗十几年前的酒吵得面红耳赤,她忽然觉得,嘴角有一点想往上翘。
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,把那一点笑压了回去。
罗坐在她旁边,看见了。
帐篷外,乌索普压低了声音,凑到娜美耳边。
"喂,娜美。"
"干什么?"
"特拉男他……平时也会帮人把杯子转好吗?"
娜美没回答,只是让他先把门口那箱补给搬开,自己却又回头,朝帐篷里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