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一张字帖念下来,氛围逐渐变得诡异。所有人仿佛被遏制住了喉咙,半天说不一个字。
而更加诡异的是,几乎每张字帖都各成一体,每种字体无一不精美绝伦,笔法更是炉火纯青。
饶是宋淇再没有文化,也听得出来诗词背后的真情和底蕴,看得见他们手里非同一般的天赋之人才能做到的独创字体。
“妙,妙,实在是妙啊!”连原本不看好宋真的人都不由得感叹起来。他们将东西拿给宋淇,道:“先生家中真是卧虎藏龙啊!”
宋真虽然嫁给了南安王,可南安王的底子大家都清楚,能有这样的造诣,他们肯定先想到是宋家而非王府培养。
宋淇哪里懂得欣赏这些狗屁玩意儿,只知道自己的风头就快被宋真给抢了。还有这群前前后后拍他马屁的心也转头去捧宋真去了。宋淇攥着那几张纸,手指渐渐捏紧,捏得薄薄的纸张起了皱,眼看便要破裂。
这些字体,包括展出来的那一幅,女性特点明显,即便有可质疑她抄袭旁人之嫌,到了眼下的情况,那点嫌疑也被消抹得一干二净。
如此夸张的炫技,单靠抄袭百家压根无法作到,已有这般之才,定然也无需抄袭。
身旁的人又道:“先生,不曾想县主居然这般惊才艳艳,我等为方才之言向您道歉。”先是抄袭宋淇的风波并未被推翻重新看待,却也减弱了他们对宋真的有色目光。
宋淇见状,不屑道:“这算什么?哼,不过是她有备而来。”
众人道:“先生,如此盛况,我等想要前去一观,不如您也一同前去品评?”
这些人说话总归是尊敬他在先,宋淇心里好受些,心想他过去看看宋真在搞什么名堂也好。
宋淇同人往宋真那里走去,只见宋真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,他们只能站在外围,堪堪看见里面的一星半点。
宋真正埋头写字,只露个发髻。宋淇环顾四周,见司马煜已不在宋真的身边,于是找机会挤了进去,站到了宋真身侧。
宋淇弯着身子朝她耳侧低语:“妹妹,你这么做是何意?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?”
宋真被他吓得一激灵,这才停下笔来,重新站直身子看向宋淇。
“先生怎么也来看我这拙作了?”宋真大声地发声。她笔下的作品本就没有写完,如今停笔起身,加上声音颇大,瞬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。
宋淇咬着牙道:“你少在这给我扮猪吃虎了!”
宋真递过笔给他,道:“小妹不才,在兄长的启发之下,才创造出这些更加适合女子。我记得这首诗是兄长所写,还请兄长来完笔。”
她抄袭宋淇这个观点之所以能够站住脚跟,并非宋淇的字体写得比她更受欢迎。而是那种字体本就更适合男子书写,是更为中正的风格,她在封建朝代里才会天然吃亏。然而,有些字体却绝非男子能够写成,即便写得很好,也会遭人嘲笑。
宋淇他绝对不是一个能接受嘲讽和侮辱的人,因此不会强行说成是抄袭,即便说了,也只会闹笑话。宋淇就算傻到不懂这些,听到社主事先介绍过后也该有了顾忌。
这样的字体一旦她写出来,根本不会有人再质疑是她在抄袭宋淇。
宋淇看着宋真递过来的笔,总感觉她今日格外自信,话也多了。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向他迫近,他觉得奇怪得很,却又想不明白。
她知道自己不会写诗,如今这是要给他台阶下?
宋淇目光将信将疑地往上,看着她纯净的双眼,心想他后面好歹有六公主做靠山,即便她是南安王的人也得掂量一下。而眼下,南安王都不在她的身边,他有什么可怕她的?应下她的话,受益的人终归是他。
这么想着,宋淇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笔。
他看着字帖上的诗,看不大懂,只是能看明白未书写完。他根本没写过,哪里知道怎么写,本想着硬着头皮动笔,宋真既然把东西让给他,应该没有不给他圆话的道理。即便写不出来,他也可以找理由搪塞这帮子文人墨客。
正僵持间,有人发出为何不写的疑问。宋淇抬起头道歉说陈年旧作,自己有些忘了。
“是嘛?阿兄居然连自己写的此等大作都能忘记,还好妹妹我还记得。”好在,宋真当着他和众人的面念了起来:“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
此诗是好诗无疑,可这首诗毕竟是李清照站在自己身为女子、身为妻子的口吻写的相思产物,若作者是宋真,定然不错,可若是换作宋淇,那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。
等宋淇怕自己没听到,紧张不已地写完,发现人群的反应跟他想要的完全不同。没有热烈的喝彩,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,众人脸上布满疑云,甚至有人在小声议论。
“这首词当真为有瑕先生所作?”
“这首词可是写女子相思之情,看着也不像男子所作,怎会如此……”
“如果真是,那也太……噗呲……”
李清照的这首词《一剪梅》写得太好了,女性心理刻画得非常细腻,上阙甚至直接出现女子生活的场景和动作,正常人根本不会将它视作一个男子能写来的作品。
今日她写的作品和字体都是她精心准备的,包括里面会用到的某个字,也是她精准选取出来的。没有任何一种巧合,不是她日以继夜地准备好、花时间精力记忆下来。
宋淇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,强打镇定拎起纸张仔细看了看,在心底默读好几遍,这些字才真正进入他的脑子里。
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宋真给耍了。
宋淇甩落笔杆,丝毫不顾墨水洒落在书桌上,形成狼狈的印痕,向众人安抚道:“抱歉诸位,这首词并非出自我手,实乃家妹有意栽赃戏弄。”
转头,他看向宋真,眼睛瞪如灯泡,道: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你竟敢戏耍兄长,有没有教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