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圣人来了。”阿诺近来禀报。
一听到“圣人”二字,李凌薇变得有些迟疑,不知一会儿该要如何去面对他。可身旁的朱晓风显得比她更加局促不安,羞红的脸颊又再次闪现回来。
李祚缓步而入,取下紫貂帽递与阿诺,瞥见朱晓风亦在,神色间微露异样。
李凌薇冷眼观察着他们俩的神态,想起昨日送来的那封书信:魏州的牙将素来骄悍凶猛,欲诛杀守将罗绍威。罗绍威自知实力微弱,遂遣使向亲家朱凛求援,朱凛以替长女治丧为名,暗中将数千士兵和武器藏于送丧队伍中,秘密送入邺城。随后,朱凛亲自率军与罗绍威里应外合,一举将魏州攻下。
李凌薇猜想李祚定是因着朱凛拿下魏州,才会对朱晓风不大友善。从进来到现在,他的脸上毫无一丝笑容,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。
“参见圣人。”朱晓风将目光从李祚的脸上移开,匆忙跪下行礼。
李凌薇只俯身施礼,轻声道:“参见圣人。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
朱晓风似是看出李祚有话要与李凌薇说,善解人意道:“臣女先告退了。”
李凌薇也怕李祚为难朱晓风,便道:“好。”自己则坐到殿角软榻上,手持香匙拨动着香炉里的灰,让香气弥散得更加持久。
良久,李祚受不了沉默,坐到软榻上开了口:“阿姐还在生我的气?”
我气性才没那么大呢!李凌薇在心里暗暗嘟囔,却仍故作生气地坐在榻上,不肯开口。
李祚用胳膊肘轻轻蹭了蹭李凌薇,见她依旧不理,便嬉笑着挽住她的胳膊,撒娇道:“阿姐,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嘛,那日是我态度不好,害你伤心了。你就原谅我好不好,我的好阿姐,我最好的阿姐。”
李凌薇笑看着他,“傻瓜,阿姐怎么会不原谅你呢。”
李祚听得此言,满心欢喜地露出两颗小虎牙,笑得十分欣慰。他便又旧事重提,言之凿凿地提醒道:“阿姐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好,如今,只有我才会真心为你着想了。李存勖真的不值得你这么对待他!阿姐,不值得!”
李凌薇的脑子一下子又乱作一团,禁不住满腔的愤怒,“我说了,我的事情不用你管!”
“阿姐你!”
李凌薇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,毫不退让。
李祚看着她,眼神中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怜悯。半晌,他厉声问道:“他已正式娶了韩建之女,你知道吗?”
李凌薇只觉仿佛被自己狠狠地掴了一掌,霎时间,舌头好似失去了反驳的力气。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,心口阵阵抽痛,这种痛慢慢浸透了全身。
她不愿让李祚看见她的心痛是因为曾经的无怨无悔,只得强打起精神,面上故作平静,她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,“那又如何?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祚脸上掩饰不住怒其不争,整个人如癫狂般在地上走来走去。
李凌薇感到天旋地转、头晕耳鸣,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。她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他,相信他,可他却?
李祚看着失了魂的李凌薇,不觉间减了怒色,将她揽入怀中,语气认真又严肃,“阿姐,你不用害怕,我会照顾你。有我在,他们谁也不能欺负你!若是让我再碰上李存勖,一定将他碎尸万段!千刀万剐!”
李祚的双臂越来越紧,勒得李凌薇有些喘不上气。她淹没在这种窒息感中,曾经和李存勖过往的种种回忆,一瞬间糊上了双眼。可笑,她真是太可笑。也许这世间所有人都知道了,除了她……枉她还一直“无怨无悔”地等着他!真是可悲!真是可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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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娶妻了……”
“他娶妻了……”
这句话久久地盘桓在李凌薇的思绪中,挥之不去。皎洁的夜空中,月亮孤零零地挂在上面,没有一颗星星,就好像如今的自己这般。很长一段时间,每当她想起李存勖的时候,甚至无法想象出他的面孔,那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。
她审视着自己的内心,朱晓风曾问过她有没有思念过朱友贞,她无法作答。那是因为她的整颗心都在想着的人,那个她爱得最深、也伤得最深的人是李存勖。他怎么可以娶妻呢?他不是说过只爱自己一个人?如果不能娶到她,宁愿终身不娶吗?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伤心?一连串的不甘涌上心头,她失落地顿委于地,提醒自己:或许一切真的该结束了。
“公主,你怎么了?”阿诺连忙上前询问。
李凌薇摆手示意无事,慢慢恢复平静,起身悄悄擦去眼泪。她卸了晚妆,换上寝服,挽了个慵懒的发髻,吩咐阿诺寻出一只旧的大奁盒,将《春秋》轻轻放入盒中,盖好盒盖,再将妆奁盒稳稳放入紫檀立柜中,锁上锁,将钥匙郑重交于阿诺保管。
初更、二更报过去了,万籁俱静之中又报了三更。阿诺心疼道:“公主,早些歇息吧。”
李凌薇点点头,方欲上床,猛地听见外院一片声响,以为是有人叩门,“是谁来了?”
阿诺关上殿内的门窗,“公主,外面不曾来人,是起风了。”
李凌薇坐到床上,却听见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摇曳的烛光中,一个人影在远处忽隐忽现,接着,他缓缓地向李凌薇移近……
阿诺立时瞪大了双眼,惊愕地看着那人影。
“阿凌……”漆黑的房间中响起熟悉的声音,李凌薇循声望去,虽看不清他的脸庞,但她能感受到来人正望着自己。
那来人缓步走近,借着微弱的烛光,她看清了那张脸,不禁瞪大了双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