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位面容憔悴,也不知刚才经历了什么,一听终于有人要把这活阎王带走,纷纷为他让开路,反而向他道谢。
秃然的柳树之下,前日冰雪未消,吴权跪在鹅卵石道路上,挺得笔直。
好在,吴权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鲁莽。许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陛下赶了出来,这才跪在此处请求陛下再见自己一面。
可明道又岂会理他,若不是江倾月名分在此,他恐怕连吴权的命都不会留。
贺舟闵心中五味杂陈:“吴大人,陛下今日应是不会见你的,这些日子都冷得很,你再跪下去怕是要跪坏身子。”
吴权浑身上下硬得很,说什么也不走:“今日不见我,我就跪到明日。明日若还不见我,我便一直跪。我就不信,陛下还没有要出门上朝的时候。”
贺舟闵对这个人一向没招,从很久之前,凡是吴权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,倔得像头驴,不一头把自己撞死说什么都不回头。
可贺舟闵又不能眼睁睁看他找死。
干脆,他走到吴权旁边,扬起衣摆,一同跪了下去。
吴权余光扫他:“你这又是何意。”
贺舟闵回:“锦衣卫不可一日无主,属下不可放任大人寻死。”
吴权目视前方:“我并非寻死,我只是想要一个交代。”
“既如此,我便跪在这里,与大人一同要个交代。”
吴权眉眼间难得流露出一丝烦躁:“贺舟闵,回去。”
贺舟闵默不作言。
吴权眉心紧蹙:“你既然管我叫一声吴大人,难道不该听上头的话吗。”
本该如此,可贺舟闵转念一想,回:“大人莫要忘了,是属下教大人学的功夫,换言之,我便是你的老师。做人不可过河拆桥,淑妃贵人应当亲自教导过你。”
吴权冷声自嘲:“是啊,她还教过我,要勤学苦练,日后保护陛下。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,想来,应当是没齿难忘。”
贺舟闵听出他的意思,可在承乾宫中,不敢多言。
二人从清晨跪倒晌午,又从晌午跪倒晚上。
承乾宫内烛光通亮,空中零星落下白雪,冰凉落在人身上。
他们脸颊和手都被痛得通红,可没有一人提出离开此处。
又是良久,徐福前来劝说,自然又被二人无视掉。
等到承乾宫烛光熄灭,侍卫开始在房前走动,应是明道睡下了,也不知梦中会不会有对江倾月的一丝愧念。
雪比刚才还要大,黄豆大小逐渐把人覆盖,头发与肩头花白,像是两具冻僵的雪人。
终于,吴权打破这场寂静:“你回去吧,别陪我了。”
贺舟闵依旧是那句:“属下担心大人寻死,不敢独自离开。”
“我不会寻死。”吴权再三强调。
贺舟闵却说:“属下看着大人长大,知晓大人有时莽撞到甚至不顾自己性命,故此不敢轻信。”
吴权:“……”
“所以属下要与大人一同回去,若大人不走,我也不走。”
从前吴权非要粘着他时,贺舟闵并不愿意,可后来又是如何同意呢。一是因为吴权的确是个可塑之才,又矢志不渝。二是他遇见了江倾月,当朝的淑妃贵人亲自拜托自己,让他照顾好吴权,说他是个可怜人,是个从阎王手中逃出来的亡命之人。
既如此,作为吴权的老师,又受淑妃贵人嘱咐,他断不可留吴权一人做傻事。
他早已准备好在此跪上三天三夜的准备,可吴权出乎意料站起身,面容冷淡,低着头说:“累了,回去吧。”
贺舟闵一时半会还不敢站起身,直到吴权果真背过身踉跄离开,越走越远。贺舟闵这才意识到,他真的准备离开了。
贺舟闵心中巨头落了地,甚至有些欣喜。正准备起身追过去,可跪的时间太长,刚起身的瞬间因站不稳又倒在地上。
身上积雪也被抖散,贺舟闵撑着手臂,打算再次站起身来,忽地瞧见面前伸出一只手。
他抬眼望去——
“走吧。”吴权一把将人拉起,可还是那副失落模样,自顾自在前头走着。
贺舟闵知晓他是为了自己,心中不忍:“吴大人,若淑妃贵人在此,定不希望你这般糟践自己。”
他们走出承乾宫,远离太极殿,走到没有人的路上。
吴权停下脚步,气若游丝:“她对我那样好,我却不能帮她。那日我还亲手将她推走,不曾想竟是我们最后一面……羌人对汉人怀恨在心,她在那里定然生死难料,明明知晓她日后有多么不容易,我却只能待在锦衣卫里,待在麻雀似的宫中,什么也做不了……”
贺舟闵听出来他音色哽咽,抿着嘴也替他难受,可事已至此,除了懊悔还能做什么呢。
一成不变的日子过多了,稍有些坎坷,便会清楚自己有多么的无能。
“若大人担心,不防给李将军写信,他常年在龙骨山下,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淑妃贵人的消息。”
“有了消息又如何,无非是知晓她过得有多苦多么不易,又不能将人带回来。”
贺舟闵也随他定在远处,不知为何看着吴权的背影,近在咫尺,却好像越飘越远。
“大人,你恨陛下吗……”
在这空无一人的路上,贺舟闵敢这样说。
吴权不回话,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锦衣卫职责便是保护圣上安危,若大人恨他,那便做不了锦衣卫。”
吴权咂了咂嘴,仰起头任由漫天大雪刺入脸颊:“可我答应过她,为陛下赴汤蹈火,哪怕陛下这般对我们,我们也要护着他,爱着他,对吗。”
不等贺舟闵说什么,吴权语气无奈,又说:“知遇之恩,不得不报,毕竟外头人都说我是被陛下捡来的。若恩将仇报,岂不就要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