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眼下不是猖狂的时候。
轻敌是大忌,更何况他颅骨内的刺痛一直未消解,不知怎的,还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最要命的是,沈阶记得这些人血里混合着的兽毒,如若再吸入他们血液散发的异香,今日恐怕真得交代在这里了。因此沈阶也不过喂沈绪那小子颗定心丸,以免他自乱阵脚,再顺带逞逞嘴上威风,恶心一下周衡罢了,实则对眼前这些留衣阁的人,他根本不敢毫无顾忌地下死手。
玄铁扇铮铮作响,沈阶观察四周踏前一步,扇风裹挟着磅礴内力,那些被周衡压着再次涌上来的弟子又被掀翻一片,力道掐得刚好,卡在他们一时半会儿再扑不上来却也不至于见血的地步。而沈绪软剑如银蛇吐信紧跟在后回护,补上每一处破绽,两柄兵器一刚一柔,一攻一守,配合得也算天衣无缝。
余光中,周韫站在不远处,手中剑未出鞘,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轮,像在权衡什么,周桓则垂着眼,似乎亦没有出手的意思,远不如在密道里与沈阶争抢母蛊时那般疯狂。
这是哪一出?沈阶摸不着头脑,但乐见其成,没有这姐弟二人,其余的家伙就好应付得很了!
他无暇深究,一扇劈开身前的包围圈,偏头给沈绪递了个眼神。沈绪会意,软剑回挡,顺势扣住沈阶的肩借力腾空反身,两人同时朝雾最浓的方向掠去。
得早早与剩下的人汇合才是!
身后传来周衡气急败坏的叫骂,夹杂着黑衣人们追赶的脚步声,但那动静随了约莫数十丈便稀落下去,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去路。
沈阶没有回头,雾气浓重到连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辨认。沈绪跟在沈阶身后,口中不住发出清脆的哨音,像在与什么呼应。片刻后,他急急道:“这不是东南方向,我们要再绕回去吗?”
他还记得先前沈姜兰他们提及东南那条路最妥当,从那撤退联系上沈千梅才最安全。
沈阶这才刹住脚步,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翻涌的白雾,确实没有追来什么东西。他心中疑窦丛生,但那点不安被理智压了下去。他摇了摇头:“不必再来回折腾了。既然能遇上留衣阁的人,说明这药谷根本没什么真正安全的出口,东南那边八成也是守株待兔,倒不如找到人后就近杀出去。”
反正内力已经露了馅儿,以后也不必再藏着掖着。
谈话间两人又跑了一段,黑鳝不知从哪里扑下来,落在沈绪肩头,偏着脑袋叫了两声。
沈绪脚步一顿,一旁沈阶也有所察觉,两人同时放轻脚步,借着一丛灌木的掩护拨开雾色,看见空地边缘坐着两个人影。
是沈披白和陆延。
沈披白靠着一块山石,衣摆撕了一截缠在腰腹上,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。陆延蹲在他身旁,手臂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还带着血,他状态要好些,十分眼尖地看见沈阶,吓了一跳,忙要喊出声。
沈绪提前抢声喝道:“这是真的!”
沈披白此刻也警觉起来,看见沈绪肩上的黑鳝,又转向沈阶,沉默一瞬,迟疑道:“……阁主。”
沈阶无奈,走近去查看他的腰伤:“货真价实,如假包换。跟着你们俩那假货呢?”
沈披白忍着痛:“杀了。”
陆延干巴巴答:“跑了。”
意料之中的答案,沈阶略微松了口气:“伤口不深,血也止得不错,我这还剩一粒解毒丹,你吃了吧。”
他找完药,又想起来什么:“沈姜兰呢?”
“走散了。”沈披白面色不太好看,“当时应对突袭,我们原本是想……雾太大,最后转眼就找不见人影。”
听着他语焉不详,沈阶心中莫名一沉。
他不愿细想这份不安从何而来,但那个最不喜欢的答案仿佛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。几乎是同一瞬间,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,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崩塌。
所有人同时循声抬头眺去,那是……
沈阶在沈绪眼中看到了答案,东南。
那是他们原本打算撤退的方向。
雾气翻涌之中,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空地边缘。那人身形不高,面容稚嫩,唇红齿白,双眼却不似往常那般明亮,仅仅这一点,整个人便是天差地别,陌生得可怕。而此刻他的衣襟上沾着朵朵暗红色的斑点,手中握着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。
“阁主,”沈姜兰轻声说,“东南的路,我已经替您清干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