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想见一个人就越洲夜行，从遥远的狱崖飞来浮游顶，这种不讲道理的冲动是丹云卿难以想象，更无法理解的。

这份“冲动”背后的炽热汹涌的情绪如同那双金色的明亮眼眸令丹云卿不能直视。

丹云卿又想起了殷冽那个宁愿狱崖浮游顶两头飞，也不愿住浮游顶给他准备的逍遥阁的执拗习惯。

丹云卿草草地给这种“冲动”找了个解释——也许这人就爱两头飞，飞习惯了。

丹云卿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，换了个问题：“你既然已经来了，还多此一举用这传音阵做什么？”

殷冽回道：“本王只是觉得这个时候登门造访有些唐突，想起你房中还有这玩意儿，就先用它传个音给你。”

丹云卿无语，深更半夜不管登门还是传音都很唐突好吗。

这人实属有点礼数，但不多。

丹云卿随即问道：“若我一直不回应，你又当如何？”

殷冽坦荡答道：“你不回应，本王就自己进来，这个时辰本来就没指望得你回应，意思一下罢了，到时候你质问起来，本王也不算硬闯你缥缈阁，省得到时候被你赶出去。”

丹云卿：“……”

他现在赶人还来得及吗？

殷冽从怀中取出一只乌金药瓶，往桌上一放：“本王知道你们蓬莱最不缺灵丹妙药，但云中君也不妨试试我们鹰族的秘药。”

丹云卿没去动这瓶药，只是口头客气道：“有劳朔风君费心。”

殷冽瞧见他桌上的书与茶，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：“原来今夜不止本王一人难眠，云中君这杯茶若是就寝前就剩在这儿，此时早该凉透了，现在却是温的，可见有人半夜跟本王一样睡不着觉，在这儿喝茶看书呢。”

丹云卿听不得他这透着得意劲儿的怪腔调，辩驳道：“夜读又不是非要睡不着觉才能做的事。”

谁知殷冽一听这话，直接伸手取走他摊开在桌上的书，翻看封面：“本王倒要看看什么书能令云中君觉都不睡地看到四更天，连本王也不搭理。”

丹云卿蹙眉，随意翻别人东西是很无礼的行为，可偏偏丹云卿正忙着压制心底的那一点心虚，竟没来得及拦下他。

殷冽看清书名，顿生嫌弃：“怎么是经书？你宁愿看这种无聊透顶的东西，都不肯跟我多说两句话？”

“我与你有什么可说的？还给我。”丹云卿向他伸手。

殷冽倒是没刻意捣乱，当真乖乖把经书交回丹云卿手中，只是他拿着书的手也没松开。

丹云卿从他手中往回抽书，抽了一下没抽动，于是抬眼以眼神质问他。

而殷冽兴致勃勃的目光却早已在那儿等着他：“云中君无话可说，本王可有的是话要对你说。云中君可知本王今夜为何失眠？”

“这关我何事？”丹云卿反问，他使了点儿劲把经书抽出来，知道对方接下来定没有什么好话要说，默默腹诽：这人哪来那么多混账话？

殷冽噙着笑，接着道：“怎么不关你的事？云中君可知，昨夜你睡过了本王的床，拍拍屁股就一走了之，可现在本王床上都是你留下的气味。”

回想起自己枕被中残留的那若有若无的冷香，殷冽眸中微暗。

他继续道：“说来也奇怪，本王在云中君床上睡了半个月，早已习惯了你身上的气味，可本王自己的床被你睡过后反而还不习惯了？莫非……是云中君留下的气味太淡了，本王才不习惯的，若是换回原来的地方……”

殷冽说着，意有所指地转过头去，看向房中另一侧丹云卿的床榻。

丹云卿斩钉截铁道：“想也别想。”

殷冽回过头来，脸上挂着戏谑的笑：“云中君怎么断定本王在想什么？还连想都不让想，好生霸道。”

丹云卿知他存心戏弄自己，此时已是微恼：“你大半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？”

殷冽观察着丹云卿的神情，见他真有几分要动怒的样子，又不慌不忙地转换了话题：“当然不只这些，其实本王此次前来也有正事想要和云中君商议，本王已将鸮族残部悉数控制住，就差夜枭本人，可惜夜枭被鸾凤带走，没法凑个齐整。”

丹云卿听他说的倒也还算个正事，于是也认真了些，说道：“陛下既然带走夜枭，就不会再交给你，你与我商议也无用。”

鸾皇当时都把诸天道境开出来控制场面了，带走一个重伤的夜枭又有何难，更何况某人还在道境里磨蹭了半天不肯出去。

不过丹云卿觉得，以赤羽鸾皇礼数周全的作风，也不会做出趁着鹰族群鹰无首就偷偷抢人的事，想来还是和殷冽打过招呼后，才把人光明正大地带走的。

果然，他接下来便听殷冽说道：“当时鸾凤以解决冥渊血魄做交换，要带走夜枭，本王想着夜枭那副样子也活不了几天了，谁带走也不过是给他收尸，而冥渊血魄也确实是个麻烦，因而也就同意了。然而本王回去一琢磨，鸾凤肯接下冥渊血魄这个烫手山芋，总不会做赔本买卖，他要带走夜枭应该另有用处。从刚才云中君的反应来看，夜枭果真没死。”

丹云卿见他消遣自己，还要顺带打探消息，愈发不快，便有心气他道：“其实你不以夜枭做交换，陛下也不会对冥渊血魄坐视不管，你这回是白白把人放了。”

殷冽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只说道：“一个残废而已，放了也就放了。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，你的腿伤怎么样了？”

丹云卿见他对夜枭可能恢复的程度全然不知情，也不再多言一句，以免又被他套了话去。

但这样的信息差却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低了丹云卿的心防壁垒。

丹云卿道：“已经痊愈了”

殷冽问道：“真的痊愈了？让我看看。”

肉体凡胎遇上骨伤有“伤筋动骨一百天”一说，可对于修行后的灵体，骨折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伤，以丹云卿的修为，灵力能恢复个五成，什么样的骨伤都能立即痊愈。

而丹云卿打坐修行了一下午，再加上白羽鸾皇给的回元丹，现下灵力恢复了已近六成，这点骨伤自然已经彻底痊愈了。

殷冽又不是看不出他的灵力状况，竟然还质疑他的话，这是真不信，还是假不信？

那句“从腿吃起”猝不及防地从丹云卿的脑中冒了出来。

丹云卿的面上浮现出警惕之色：“有什么可看的？”

殷冽反问：“那又有什么不可看的？你让本王看一眼，确认你的伤好了，本王就走。”

丹云卿默然不语。

这个条件倒是值得考虑，但殷冽对自己伤势的无端质疑，让丹云卿生出了些许被轻看的不悦和抗拒，因而并不想让对方得逞。

殷冽瞧他这反应，反倒笑了：“云中君不让本王看，难道是不想让本王走？”

这等厚颜无耻的言辞终于还是令丹云卿“破功”了。

丹云卿轻斥：“一派胡言。”